朱元璋如遭重击，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回过神来，隔壁又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苏先生！”
朱棣反应极快，瞬间揪住关键，急切追问：
“那……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管用的治国方略？”
苏慕神色从容，唇角微扬：
“你得先记牢一点——”
“所谓‘正确’，指的是此时此刻最对路、最贴合实际的！”
“不是拿一套死规矩硬套几百年，更不是像某些学派那样，捧着千年前的老黄历，当金科玉律来糊弄人。”
“真正立得住的国策，一定是边走边调、边试边改、越用越准！”
“唯有踩准时代的节拍往前奔，才能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见朱棣眼巴巴等着下文，苏慕也不吊胃口，爽利接道：
“而眼下大明最该走的路，”
“正是——”
“远交近攻！”
话音刚落，四下寂然。
隔壁密室里。
朱元璋背手而立，目光沉沉落在石壁上，仿佛穿透了砖石，望进了更远的地方。
片刻静默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苦笑道：
“苏先生这话，戳中要害了……”
“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妙策？说白了，不过是当下最对症罢了。要是死守老套路，不肯随势而变，那就是自己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说得太透彻了！”
“咱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信自己那一套……”
“幸亏有苏先生这一记当头棒喝，才没让咱把错路走成绝路啊……”
这番毫无征兆的感叹，让朱标心头猛地一颤，愈发笃定先前的判断——
……父皇果然已为朱家后人立下铁律！
听这口气，还是代代必守、不容动摇的那种？
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容不得细想。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父皇英明！”
“先生高瞻远瞩，不止洞悉眼前局势，更能看穿数十年、上百年的演变脉络……”
“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始终走在正道上，宏图伟业自然水到渠成。大明要做的，就是不走歪、不踩空、不出岔子！”
“儿臣深以为然！”
朱元璋抬手，轻轻掸去他肩头一点浮尘，笑意浅淡：
“这话不用你讲……咱心里清楚。”
“可难就难在这‘不出岔子’四个字上啊。”
“嘴上说容易，手上做艰难。谁愿意犯错？谁乐意栽跟头？偏偏事常违愿，防不胜防……”
“当年大秦吞并六国，靠的是六世君主接力苦干，耗了一百四十年。咱大明若想统御整片疆域，所需时日，只会长，不会短。”
说着，他眉间愁色渐浓：
“一代失策，满盘皆溃，谈何容易？”
“苏先生最多能为大明铺好百年的路，可百年之后呢？”
“江山还能不能守住正道？会不会误入歧途？”
“咱……实在放心不下！”
朱标扶着老父亲缓缓坐下，温声宽慰：
“父皇，您瞧瞧您？”
“您以前总笑娘是天生操心的命，可您自己，不也是一样么？”
“儿孙自有儿孙的活法！”
“您放宽心便是！”
“咱们朱家的后代，不敢说个个都是雄主霸主，但绝不会出软骨头、怂包蛋！”
“照着苏先生的路子教下去，大方向上，断然不会偏！”
“父皇，您说是不是？”
这几句带点俏皮的话，让朱元璋紧绷的脸松了下来，笑着骂道：
“你这个混小子！”
“如今胆子肥了，敢反过来教训老子？”
“翅膀硬了是吧？真当搬出苏先生来，咱就拿你没法子了？”
“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嫩得很！”
朱标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垂首敛目，轻应一声。
当爹的忧思，当儿子的全看在眼里。
牵挂越深，顾虑越重。
哪怕贵为天子，也跳不出这人之常情。
……天下父母心，何其相似！
只是，这不是寻常百姓家，而是九五之家。
想到这儿，朱标无声摇头，转而问道：
“父皇以为……”
“苏先生提出的‘远交近攻’，实操起来，到底靠不靠谱？”
朱元璋略一沉吟，终究未下断语，只含蓄道：
“不急。”
“先听苏先生把话说完。”
……
另一边。
朱棣眼中光芒灼灼，跃跃欲试：
“远交近攻？我懂！”
“《三十六计》里就有！”
“印象特别深！”
“所以苏先生的意思是，先收拾眼皮底下的藩属小国？”
苏慕慢饮一口酒，抬手示意他声音放低些：
“这么理解，方向没错，大意也沾边。可光有骨架，没有血肉，终究是空架子。”
“既然说到这儿，我就考考你——”
“周边这些邻邦小国，比如海上的倭寇，屡屡侵扰我大明沿海，洪武帝恨得牙痒，为何迟迟不动兵讨伐？”
这问题来得突然，朱棣一时怔住。
此前，他真没往深处想过。
按理说……以老爷子那雷厉风行的性子，早该挥师出海了，怎会一直忍着，只守不攻？
越琢磨，越觉反常。
他略一思索，试探道：
“莫非……海外敌势太杂，不好下手？”
“方国珍残部、张士诚和陈友谅的余孽，都盘踞海外，一动可能引火烧身？”
苏慕拈起筷子，在掌心轻轻一磕，左右晃了晃：
“不对。”
“洪武帝会怵这点散兵游勇？任他们跟倭寇勾连，也凑不出几艘像样的船，明军水师碾过去，就跟碾碎枯枝一样轻松。”
朱棣更觉困惑，又猜：
“那是怕两线作战？”
“北元余孽尚未肃清，国内人口又不足，若南北分兵，恐生内患？”
苏慕再次摇头：
“也不对。”
“大明宝船横扫敌阵，摧枯拉朽，唯一的短板是追击乏力——敌人跑得快，船跟不上。但根本用不着分太多兵力，更谈不上动摇大局。”
朱棣眉头紧锁，接连抛出好几个自认为靠谱的猜测。
可苏慕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否决，让他心里直犯嘀咕，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那到底图个啥？”
朱棣索性摆手认输，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虫子……也没先生这等洞察先机的本事，上哪儿去揣摩他老人家的心思？”
苏慕闻言侧目扫了他一眼，摇头轻笑：
“说你迟钝吧，还真不灵光——这事儿跟掐指一算，有半文钱关系？”
“不过是再基础不过的战略眼光罢了……”
“啥都不掂量，光会横冲直撞！”
朱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终于闭了嘴，没再硬撑着争辩。
“其实这事一点儿不复杂……”
苏慕也没为难他，顺势开口解释：
“大明收拾倭寇，易如反掌。之所以按兵不动，归根结底，就一条——不划算。”
“打下来，赚不回本钱！”
这话一出口，朱棣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被点醒一般，眼前豁然开朗。
“嗯，还行，不算糊涂。”
苏慕见状，嘴角微扬：
“打仗从来离不开银子，没粮没饷，寸步难行，这道理从古至今都没变过。”
“开战就像做生意，得投钱、求回报，靠一时血气之勇拍板开打？这种事，你比我更清楚利害。”
朱棣屏住呼吸，听得格外专注。
“可灭掉倭国……根本捞不到实打实的好处，除了出口气，别的什么也落不下。”
“没人、没财、没物产，孤悬海外，管起来费劲，开发更是无从谈起。”
苏慕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横着看、竖着看，都是笔亏本买卖——劳民伤财不说，反而给大明背上沉重包袱。”
“说白了，只要倭岛哪怕有一点点价值，早八百年就并入华夏疆域了。”
“正因为它一无是处，谁都不愿沾手……倭人才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听完这番话，朱棣却皱起剑眉，重重叹了一声。
道理是懂了，可心里反倒更拧巴了！
这么一来，“远交近攻”的方略，岂不自相矛盾？
若毫无收益，打仗还有什么意义？指望以战养战都做不到，迟早把国库掏空、把民力耗尽……
他忧心忡忡地开口：
“苏先生！”
“学生实在想不明白……”
“您既然早把这些盘算清楚了，为何还要坚持‘远交近攻’？”
“如今百废待兴，国库空空如也，一步都走不稳，哪经得起折腾？”
朱棣霍然起身，深深一揖：
“学生愚钝！”
“恳请先生明示！”
隔壁屋内，朱元璋听到这儿，也不由微微颔首。
朱棣这一问，恰恰戳中他一直未置一词的缘由。
倘若粮草取之不尽、银钱用之不竭，打仗自然简单，换个人来都能指挥。
可战鼓一响，民心浮动，朝堂震动，各方势力稍一失衡，便可能酿成大乱。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远远不够——没有战利品充盈国库，终究是竹篮打水！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隔壁苏慕沉稳而清晰的声音缓缓传来，将他拉回现实：
“不错。”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确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