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视老朱呆愣的目光，抬颌下令：
“去，传太子，让他亲自跑一趟魏国公府，把天德和徐家丫头接来。”
“顺便让老四也一道过来！”
“从爹到儿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我上辈子，怕是欠了你们爷几个的！”
朱元璋老脸一热，窘得嘴角直抽，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砖缝里躲着，转头就扯开嗓子吼：
“都盯着瞧什么？”
“皇后的话没听清？”
“还不快退下！”
马皇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彻底没了脾气。
没过多久，
朱棣一头雾水地踏进武英殿。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圣体安康。”
行礼时，他眼角不住往上瞟，悄悄打量爹娘神色，盘算着要不要转身溜之大吉。
朱元璋与马皇后并排坐着——
一个绷着脸，冷峻如铁；一个噙着笑，温婉似春。
跟平常一样，瞧不出半点异常。
可朱棣刚松了半口气，朱元璋突然一声断喝，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滚过来！”
“哦……”
他磨磨蹭蹭踏上丹陛，慢吞吞站定，拱手一揖：
“爹，有啥吩咐？”
“话说……儿子最近可没惹您不高兴吧？”
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儿，气得朱元璋血压直冲脑门，硬是咬牙咽下骂声，猛地一拍扶手：
“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徐家大小姐，你到底娶不娶？”
朱棣一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发凉，脑袋摇得飞快：
“爹啊！”
“您就是问一千遍，儿子也照样不答应！”
“徐妙云那名声，儿子都不好意思提——哪有一点闺秀该有的稳重？”
“您又不是不知道，应天府但凡有点才名的读书人，谁没被她当面驳过？脸打得啪啪响！”
“仗着读过几本杂书，到处找人比试、挑事生非，若不是有个顶天立地的老子，早被人围起来教训了！”
“这还讲不讲理？”
“反正儿子不娶，爱谁娶谁去！”
边说边不忘拉出娘来对比，搬个靠山：
“您瞧瞧娘——再看看她！”
“娘多和善宽厚啊，这才是真正的贤德女子！”
“她呢？成什么样儿！”
等朱棣把牢骚倒完，朱元璋脸色铁青，差点抄起腰带就抽，破口就骂：
“你这个小混账！”
“这话出口，你脸上不烧得慌？”
“还嫌人家名声不好？她的名声哪点不如你？”
“人家是‘女诸生’，十里八乡谁不夸一声才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整天游手好闲、口无遮拦，还有脸挑三拣四？”
“你也配？”
朱棣左耳进右耳出，面不改色，又往后撤了小半步，理直气壮：
“不娶就是不娶，谁乐意谁上！”
“光想想就头疼，求您高抬贵手！”
“要不……儿子再回诏狱住两天？”
“听说那儿如今热闹得很，比上回跟苏先生去时还带劲！”
“爹，您真别逼我了，干脆直接送进去得了，省得总惹您动气。”
这倒霉孩子死拧着脖子不松口，气得朱元璋后槽牙咯咯作响。
只见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肩背肌肉绷紧如弓，活像一头蓄势待扑的豹子，随时可能窜出去。
“老四！”
马皇后哭笑不得，抢在朱元璋爆发前沉声喝住：
“太没规矩了，怎么跟父亲说话的？”
“长幼尊卑都忘了？”
“苏先生教你的道理，全丢到脑后去了？”
“再这样下去，以后别去听课了——听再多也是白费工夫，莫把先生累坏了！”
马皇后话音一落，朱棣立刻蔫了，低头耷脑，乖乖认错：
“儿子知错了，娘别生气……”
“爹也别恼，别跟我一般见识。”
“把我当阵风，吹过去就算了！”
朱元璋：“……”
见儿子态度坚决，马皇后轻轻摇头，也没再强压，只叹道：
“说定了？”
“不反悔？”
“那娘这就替你把婚事退了——免得你们父子天天闹僵，也别耽误人家姑娘。”
话音未落，
朱棣眼睛唰地亮了，脱口而出：
“说定了！”
“绝不动摇！”
“谢娘！”
“往后儿子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您生气！”
说完双膝一屈，郑重叩首，生怕娘改主意，又赶紧补了两句吉祥话，起身拔腿就走，
眨眼工夫，人影都没了。
“妹子！”
“你瞅瞅，你瞅瞅！”
“怪咱平时太惯着他，没给他点颜色瞧瞧？”
朱元璋气得猛拍案几，咬牙切齿：
“不揍他一顿，他是不知道什么叫疼！”
“这叫什么样子！”
马皇后忍俊不禁，笑着端起一盏茶，递过去堵他的嘴：
“行了，你也消停会儿！”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人家姑娘铁了心退亲，留下的题目更是个死结。”
“解出来，忠孝难两全；解不出来，便不必听皇上安排。”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人家孩子的！”
不等朱元璋皱眉反驳，她又缓声道：
“没缘分的事，何苦硬凑？”
“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本来是桩喜事，你再跟天德争执不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你呀，顺势而为，做回好人，难吗？”
朱元璋烦闷地一挥手，不耐烦道：
“行了！少啰嗦！”
“咱心里有数！”
“孩子们这点小事，还不够你操心的？”
“你倒想得美——苏先生愿不愿搭理徐家丫头，眼下还悬着呢！”
马皇后微微一笑：
“无妨，徐家姑娘不止一个，不是一共三个么？”
“慢慢挑，看中哪个，就定哪个。”
朱元璋：“？？？”
“臣，徐达，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臣女，徐妙云，叩见陛下！”
“嗯，咱安——”
朱元璋利落地一甩袍袖，示意徐家父女免礼，随即挥退左右。
“丫头，快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们娘俩说咱们的体己话。”
瞧见徐妙云略显局促，马皇后笑意温婉，抬手轻招，把善意送到底，帮人帮到家。
苏慕那边的思想工作已落定，轮到徐妙云了。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岂不圆满？
一想到这儿，马皇后唇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
“是，娘娘。”徐妙云声音轻软，却毫不怯场，从容起身，端端正正坐在马皇后身旁。
男女分席而坐，女子一桌在前，男子一桌在后。
老朱、太子朱标、徐达三人围坐一处，各怀心思，静水深流。
“咳——天德啊。”
朱元璋清了清喉咙，率先开口，干脆利落，不兜圈子：
“你家大闺女和咱老四这门亲事，要不……就算了？”
“两个孩子心里都拧着劲儿，咱们这些老辈儿，就别硬往前凑了，免得里外不是人。”
“真犯不着！”
这话一出，徐达当场一愣，眼睛瞪得溜圆，眉间全是惊疑。
来时路上，他还在琢磨怎么委婉推辞这桩婚事，谁料皇上竟先一步松了口？
这唱的是哪一出？
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陛下？”
他一时摸不清底细，不敢贸然谢恩。毕竟几十年的老兄弟，太熟了，谁知道老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他战战兢兢的模样，朱元璋嘴角几乎翘到耳根，满脸嫌弃：
“咋的？不乐意？”
“没事儿，咱也不乐意！妙云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退婚是你嫂子一时糊涂提的馊主意。”
“那就不退了——亲上加亲，岂不更妥帖？”
“咱偏不听她的！妇道人家，懂个啥？”
徐达一听这话，后脊梁一凉，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摆手：
“大哥！”
“嫂子说得对极了！”
“既然俩孩子都不点头，咱们还瞎掺和啥？”
“国事军务堆成山，光是粮草、文书、边报就够忙活，哪有工夫盯着小儿女的心思打转？”
“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反倒干净！”
“大哥您看呢？”
徐达翻脸比翻书还快，朱元璋一时怔住，随即气笑出声：
“你这个老滑头，心眼全长肚子里了！”
“小时候数你鬼点子最多！”
“咱一块儿去刘财主家‘借’钱，你死活不进屋，非守在外头‘望风’。当时咱还夸你讲义气，够兄弟！”
“如今回过味儿来——你就是存心躲懒，坑咱俩进去挨揍！”
当众被揭短，徐达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死不认账：
“绝无此事！”
“不是我干的！”
“压根没这回事！”
“大哥记岔了，准是汤和干的！”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打住吧！”
“就是你，跑不了！咱记得明明白白！”
徐达瞪圆牛眼，脖子青筋微跳：
“不是！”
朱元璋双臂一抱，神色笃定：
“就是！”
“真不是！”
“就是你！”
眼看两人越掰扯越僵，一旁的太子朱标强忍笑意，及时出来打圆场，顺势换了话题：
“徐叔叔，请用茶。”
“最近实在辛苦您了。”
“辎重调度、粮秣转运、军医编配、药材筹措……样样琐碎，全赖您亲自盯紧，才没出半点纰漏。”
“实不相瞒，昨儿父皇还跟侄儿念叨，生怕您累垮身子——您可是大明的擎天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