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朱元璋连珠炮似的埋怨，马皇后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挥，像赶苍蝇：
“不会说就闭嘴。”
“没人爱听。”
“再说了，我哪儿骗苏先生了？”
“话难听别怪别人，这不都是你亲口说的？”
“刑部靠不住，锦衣卫可不傻，结果马上就能出来。”
“我把皇上金口说的话原样转达，这也有错？”
朱元璋：“？？？”
正哑口无言时——
毛骧大步跨进殿来，单膝跪地，垂首敛目：
“卑职叩见皇上！”
“叩见皇后娘娘！”
“刺杀苏慕的主谋，查到了！”
朱元璋“腾”地站起，周身杀气如刀锋出鞘，冷得殿内烛火都晃了一晃。
总算抓到尾巴了！
“禀皇上！”
毛骧不敢等皇帝发问，抢着回禀：
“主谋名叫宋子华，江南无锡人。”
“他祖父曾在元廷身居要职；父亲曾为松江府金华县令，后因贪墨枉法，于洪武二年被皇上剥皮实草。”
“据查，宋子华与苏慕素无往来。”
“宋子华？”
朱元璋背手踱下丹陛，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却想不起半点印象。
至于那个金华县的小官，更是毫无记忆——这些年砍的贪官太多，哪记得住一个小小县令？
“毫无瓜葛，却雇凶杀人。”
“莫非又是替人顶罪的？”
见皇帝脸色阴沉，眉头拧成疙瘩，毛骧忙从怀中取出密报，双手高举过顶：
“请皇上过目！”
“虽不能完全排除替罪可能，但更可能是借机泄愤——冲着皇上来的！”
“所有线索，至此断在宋家。”
“目前未发现任何受人指使的痕迹。”
朱元璋摊开密函，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无锡宋氏。
江南旧族，根基深厚。
自北宋起，世代簪缨，显赫百年。
直到洪武元年改朝换代，才骤然失势。
祖父被定为北元余孽，斩首抄家；父亲因贪赃酷虐，剥皮示众。
两度抄没，祖产尽归官库。
如今靠着设馆授徒维生，地方声望反倒日盛，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原来是这家？”
朱元璋恍然点头：
“这么说，刘伯温替咱推行新政，成效确实不小？”
“不然哪来这么大的恨意？”
“倒也说得通。”
“始作俑者，竟是咱自己？”
这话刚落，毛骧腿肚子一软，“咚”地磕下头去：
“皇上恕罪！万万不可如此自责！”
“新政试点，乃利国利民之举，怎能说是‘始作俑者’？”
“这些江南士绅心怀怨怼，根子就在不肯忠心效力！”
“光想着占便宜，不愿担责任，更不愿割舍既得之利！”
“还望皇上明察！”
朱元璋摆摆手，懒得听这些奉承话，直接问道：
“到底是谁，把苏先生的消息捅给了江南各家？”
“呵，一手借刀杀人，拉拢整个江南士林围攻苏慕。”
“怪不得动静这么大！”
“看来是咱手软了，早该想到——哪有老鼠不偷腥？”
毛骧冷汗涔涔，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直截了当：
“卑职罪该万死！”
“眼下尚未查实，刚把刘伯温的嫌疑排除。”
“属下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稍顿片刻，他又补道：
“锦衣卫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可那宋子华咬死不松口，坚称无人指使。”
“有关苏慕的情报，全是单线联络——每隔几日，家中便会莫名出现一封密信。”
“经核实，不止宋家收到消息，江南多家亦有类似情形。”
“只是其余家族暂未动手，仍在观望。”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说完，毛骧迅速呈上一叠竹纸，双手捧得稳稳当当。
有些家族怕惹祸上身，早把信件烧得一干二净；有些则做贼心虚，压根不敢留下证据。
最终收上来的东西寥寥无几。
原件所剩无几，大多为审讯后重新誊写的副本。
朱元璋从头到尾细细审阅了一遍供词，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不必再动刑了，别把人弄没了。”
“话里没太大破绽，不像是编的。”
“再往下问，也榨不出新东西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传朕口谕！”
“无锡宋氏，蓄意雇凶谋害太子太师，罪证确凿，诛连九族！”
“凌迟三千六百刀，一毫不差！”
“即刻锁拿归案！”
“遵旨，皇爷！”
朱元璋语调平缓，未见怒容，可毛骧却浑身一僵，后颈发麻，冷汗顺着脊梁骨滑下。
“宋家办的那个讲学之所，叫什么名儿？”
“回皇爷，唤作东林书院。”
“东林？”
朱元璋用舌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摆摆手示意退下：
“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毛骧如获赦令，急忙叩首告退，脚底生风，半步不敢多留。
片刻之后，大殿重归寂静。
“重八，这东林书院，我倒有点印象。”
马皇后一边轻声开口，一边顺手拿起密报翻了几页：
“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慕名前去听讲的读书人，络绎不绝。”
“北宋政和元年，有位学者游历至无锡，见城东门内古木参天，形貌神韵酷似他早年寓居的庐山东林寺，便在当地官府协助下建院授业，取名‘东林书院’。”
“元朝至正十年，一位僧人又在原址上改建为东林庵。”
“大明开国后，无锡宋家出资重修扩建，又恢复成书院之制……”
见朱元璋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马皇后轻叹一声：
“犯事的是活人，不是砖瓦草木。”
“再者说，宋家每次翻建、扩修，都有朝廷批文在案。”
“劳民伤财的糊涂事，你可别干！”
听着皇后温言劝慰，朱元璋翻腾的怒气慢慢压了下来。
揪出了幕后黑手，本该松一口气才是。
终于能当面撕破脸，不用再暗中提防、辗转周旋。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正如苏慕先前所言——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数百年积势如山，哪是砍掉一棵树就能撼动根基的？
扳倒一个宋家，远远不够！
苏慕立于台前，士族隐于幕后。
明枪好挡，暗箭难防！
谁敢断定，这些江南豪右手里，还没藏着更毒、更阴、更不留痕迹的后手？
想到这儿，朱元璋眉头拧得更紧，满心憋闷：
“怪咱！”
“是咱疏忽了！”
“也是咱太心急，图快求成，反倒把先生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长吁一口气，自责道：
“但愿刘伯温那边推行新政时，阻力再大些，别太顺当。”
“这样咱就有由头，顺势清几户顽固士绅，替先生扫掉些隐患！”
话音刚落，马皇后顿时语塞，斜睨着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重八！”
“你这‘亡羊补牢’，可真够另类的。”
“杀人就能堵住漏洞？”
“还是你打算把天下读书人都杀光？”
“你得明白，苏先生如今的处境，跟你一样——手上只有民心和军心，别的什么都没有！”
“所有既得利益之人，巴不得你们俩早点倒下！”
“这话非得我说透才行吗？”
她拉过老朱的手，让他重新坐稳，神色郑重：
“与其挥刀见血、搅得朝野不安，不如静下心来，想想怎么斩断病根！”
“这才刚起步，变法的阻力只会越来越硬、越来越密！”
“就算你刀再快、刃再利，又能砍掉几个脑袋？”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虽对妹子拦着自己动手有些不快，但他心里清楚——她说得在理。
杀人，是为了破局，不是为了泄愤。
正愁眉苦脸之际，马皇后适时点了一句：
“你呀！”
“何必跟自己较劲？”
“几斤几两，还不清楚？”
“一个人想不透，就找个人一起想——多一个脑子，总比单打独斗强！”
“再说，苏先生自己也咽不下这口气。纸包不住火，迟早要捅破……与其拖着耗着，不如放低姿态，早点登门请教。”
“免得再惹出乱子！”
朱元璋闻言，如醍醐灌顶，颓然之气一扫而空。
啪！
双掌一拍！
“对啊！”
“咱可以请先生出手！”
“瞧咱这记性，一上火全忘了！”
“多亏妹子点醒！”
说着，他快步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扶正乌纱：
“咱这就去！”
“当面跟先生说清楚！”
“来人！”
“把老大和老四叫来！”
“一块儿走！”
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模样，马皇后无奈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重八……”
“妹子你就别跟着去了，咱跟先生摊牌，他准得生气——嗯，你在旁边，咱岂不是更难堪？”
“是不是？”
朱元璋一通软磨硬泡，倒把马皇后逗笑了：
“是？是啥是！”
“少往脸上贴金了，谁稀罕跟你去？”
“我是让你先按捺住！”
“今天不去，等明日再说！”
朱元璋：“？？？”
不等他追问，马皇后已板起脸来：
“你能不能别总是风风火火？”
“又没着火，就不能稳当一点？”
“就因为你这急性子，已经给先生添了多少麻烦？怎么还记不住？”
“坐这儿！老实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