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犀利点评砸下来，朱元璋脸上阴晴不定，额角青筋微跳，几乎要绷不住。
“说到帝王术，汉高祖刘邦，才是真正集大成者。”
“嗯，是个彻头彻尾的市井混混，可架不住人家建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苏慕嘴角微扬：
“举个例子。”
“刘邦厌恶儒生，天下皆知。可偏偏一堆人戴着方巾来投奔。”
“他二话不说摘下帽子，当场撒尿，边骂边啐，张口就是祖宗十八代。”
“陛下跟高祖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朱元璋：“？？？”
“但世人只看见他胡来，却没琢磨他为啥胡来。”
“这压根不是泄愤，是在‘诈相’。”
苏慕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郦食其初见刘邦时，人家正躺在榻上喝酒，让美人洗脚，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人激将。”
“结果郦食其不卑不亢，一身文人气度反而震住了刘邦。后来仅凭一张嘴，就说服齐国七十余城望风归附！”
他环视一圈，笑意浅淡：
“帝王术，表面是控人之法，实则是识人之学。”
听到这儿，
朱元璋忍不住颔首，由衷认可。
帝王术，远不像字面上那么直白。知人善任，二者缺一不可。
若细究，甚至“知人”比“善任”更关键。
外人总以为他运气爆棚——凤阳那个小地方，怎么文臣武将扎堆冒出来？带着一帮泥腿子起事，竟能吞并天下？
殊不知，那些人全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不是随便拉几个庄稼汉就上战场。
当皇帝，眼光比刀剑还重要。
想到这儿，朱元璋展颜一笑，端起酒杯朝苏慕遥遥一敬：
“先生说得对极了。”
“咱看走眼的时候，其实真不少……”
“不过，咱的路子，跟汉高祖不一样。人家是‘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干脆利落，直奔要害。”
“咱不行。”
“咱信的是——日久见人心。”
“做不到那么凌厉，也没打算那么干。”
苏慕听了，眉头一皱，满脸不耐，压根没起身碰杯，只低头浅啜一口酒：
“日久见人心？”
“这话可别往自己脸上贴。”
“这些年陛下看出了什么？”
“李善长、胡惟庸、朱亮祖之流，哪个不是跟您十几年的老臣？”
“转头就被坑得血本无归……”
“看人眼光尚可，管人手段却太僵硬，路子太窄。”
“靠威压震慑，短期见效快，长期就露馅。”
“压得越久，反弹越猛。”
“这点儿苦头，陛下怕是早尝够了吧？”
“别指望一招鲜吃遍天下，世道在变，人也得跟着变！”
朱元璋被这番话扎得额角青筋直跳，手里的酒盏都失了滋味。
字字剜心！
句句戳肺！
此刻老朱眉间堆满疲惫，心里直犯嘀咕：
这是给儿子讲课？
还是给咱开批斗会呢？
好歹说两句吉利话行不行？
骂他们不就完了，干嘛总往咱脑门上扣帽子！
他默了半晌，硬是扯出一丝苦笑，干巴巴赔了几句不是，赶紧把话头拽回来：
“那……咱们接着聊？”
苏慕见状，摇头轻笑，并未再刺他，转而侧身看向太子：
“两个皇子的事说完，该轮到你了。”
朱标一愣，心头莫名发紧，仍迅速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恭谨：
“请先生指点。”
苏慕随意摆了摆手，直奔主题：
“你当领导，是怎么带人的？”
“遇上自认的人才，又是温言劝导，又是放低姿态……”
“结果呢？人家反倒瞧不起你，越发自负，把你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从一开始，你就站错了位置。”
“对方一琢磨：哦，原来你是有求于我？这念头一起，还能平心静气谈条件？”
他轻轻摇头，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不排除真有人吃这套，毕竟各人所图不同。”
“但这样的人太稀罕了。人善被人欺，马弱被人骑，才是人间常理。”
“所以，对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法子。死守教条不行，脑子得活络些。”
朱标下意识屏住呼吸，郑重颔首。
“欺软怕硬，是人骨子里的本能，是刻在潜意识里的反应，你不必为此自责。”
顿了顿，苏慕继续道：
“你先递糖块，等不满意了再挥棍子——这种做法，换来的只有记恨！”
“因为人天生自私、畏险、贪利！”
“硬扛人性的，是傻子；顺势而为的，才算明白人！”
“棍子得先抡出去！”
他望着目瞪口呆的朱标，一笑：
“这棍子，不是为了打残，而是让人知耻、生畏，从而生出失落感，逼着他想证明自己、扞卫利益。”
“说白了，就是让他为自己的名声、前程、实权去拼、去争、去扛。”
“等他真立了功，再赏糖块，事半功倍。”
“你倒好，全反着来！”
“礼崩乐坏之后，世道早就翻篇了，还讲什么‘先礼后兵’？儒家那套繁文缛节，不过是捆住自己的绳子。”
“华夏几千年，为何总被外邦盯上，隔三差五就想伸手捞一把？”
“不正因如此吗？”
“吃你的饭，穿你的衣，用完转身就骂你窝囊。”
“咱们以礼相待，他们倒以为咱们心虚胆怯？”
“荒唐透顶！”
苏慕坐正身子，神色肃然：
“孟子讲：人性本善。”
“荀子讲：人性本恶。”
“可依我看……人性本贱！”
“贱骨头，不挨几下疼，就不知道收敛！”
“所以帝王之术，也没传说中那么玄乎。”
“归根结底，就俩字：人性。”
“你摸清人性，看透人性，参破人性——”
“才算真正担得起‘储君’二字。”
“别抄近道，要走正道。”
“你爹那一套，不光过时了，更是偏锋险招。”
“千万别照搬，学歪了更难掰回来……”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朱家父子互望一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慕这一席话，又一次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人性本贱？
这话粗粝直白，可细品之下，竟字字落地有声。
好话说尽、笑脸赔足，从来换不来真心敬重。
小到菜市摊主讨价还价，大到邻国使臣朝堂交锋，莫不如此。
你退一寸，他进一尺；你讲道理，他直接掀桌。
当老实人没用，非得露出獠牙，才能守住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可偏偏，这就是理。
“咕咚！”
父子三人齐齐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已不只是讲什么帝王术，而是以最朴素的道理，剖开世间万象的内核——人。
管人也好，用人也罢，
皇帝治国要靠人，将军打仗要靠人，
千头万绪，归根结底，绕不开一个“人”字。
与其钻研那些弯弯绕绕的术法，不如直抵根本！
想到这儿，朱元璋第一个回过神来，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先生真知灼见！”
“说得太透了！”
“他娘的……可不就是人性本贱？”
“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咱和颜悦色时，个个梗着脖子抬杠！”
“等刀出鞘、血见红，立马跪得比谁都快！”
“真贱！”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嗓门拔高，破口而出：
“还有海外那些蛮夷！”
“尤其是那个弹丸小岛国！”
“咱们已经给足面子了——准他们俯首称臣、年年进贡，还许以大明羽翼下的安稳日子，结果这群家伙倒好，翻脸不认人？”
“且等着！”
“倒要瞧瞧大明水师战舰压境，他们还敢不敢跳脚耍横！”
“流放曰本的那一万多人，明日一早就启程！”
“不挨顿收拾，骨头缝里都痒得慌！”
老朱突然发火，苏慕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也没法子劝，心里却想：
早该动手了！
若不是拿倭国金银矿当诱饵，钓出了这盘大棋，老朱哪会这么雷厉风行、杀气腾腾？
怕是拖到天荒地老，还在反复掂量呢！
“再给你指条实打实的路子：凡在朝为官者——”
“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县衙主簿，名下田产一律清查登记，立册备案，便于统一监管。”
“《大明律》虽没说田多就犯法，可若胆敢瞒报虚填、弄虚作假，这罪名不就落下了？”
“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朱元璋一听，脊背一凉，立马心领神会：
“苏先生！”
“这招太绝了！”
“那些霸占良田太多的官儿，只要真敢照实申报，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吐干净！”
“反过来，要是胆敢篡改账册、蒙混过关，咱直接依律严办，一点情面不留！”
“一石二鸟！”
“高明至极！”
“先生真是深谋远虑啊！”
见老朱激动成这样，苏慕只笑了笑，没接话，转而收束讲授，准备收尾：“其实回望整部历史，你们不难看出一个事实……”
“我们的过往，不只是王朝更迭、江山易主。”
“也不只是帝王将相轮番登场、你唱罢来我登台。”
“那么，谁才是华夏真正的主人？”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朱家父子三人齐齐一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