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满脸茫然,试探着问:
“百姓?”
苏慕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左右一摆:
“不对。”
“皇帝?”
“不对。”
“读书人?”
“更不对!”
接连被否,老朱有点懵了,挠着头,满眼困惑:
“那……到底是谁?”
“华夏的主人,从来只有一类人……”
苏慕干脆利落,毫不绕弯:
“这类人,叫地主。”
这话一出,朱元璋怔住了,难以置信地反问:
“地主?”
“地主也能算华夏之主?”
“这说得通吗?”
苏慕并不动气,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缓缓道来:
“地主换过不少称呼——豪强、官绅、老爷、员外、土财主、恶霸……”
“这些不过是民间私下喊的小号;而他们的正式身份,前后统共就三个。”
“分别是:诸侯、门阀、士绅。”
“对应的时间段,是西周到西汉、东汉到唐末、唐末至今。”
朱元璋神色一紧,眼睛一眨不眨,听得格外专注。
“千年一步,步步惊心。多少权斗倾轧、阴谋阳谋、大浪淘沙,表面纷繁复杂,内里只有一根主线贯穿始终。”
“也就是我先前讲过的——平天下,天下均平。”
苏慕长长叹了一口气:
“权力的本质,是利益分配;权力的最高境界,是共享共治;最忌讳的,是一人独吞。”
“当士绅权势膨胀到极点,皇帝连分一杯羹的余地都没了,大明也终将被历史洪流吞没。”
“说白了,士绅可以掌权,但绝不能专权——背后的逻辑非常清楚。”
“无论权势多大,这权都不是私产,而是朝廷所授、国家所托,绝不容许把公器当私物使!”
“能管得住的留下,管不住的必须清退;倘若士绅都能替皇帝分派利禄、裁断是非了——”
“那皇帝,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趁现在还能收得回来,赶紧动手;否则等尾大难掉,想挥刀都没机会了。”
苏慕站起身,活动了下脖颈,语气微沉:
“话就说到这里。”
“今天先到这儿。”
“下节课,咱们再一条条拆解,细说这‘权’字怎么用、怎么管、怎么守!”
“下课!”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
在朱家父子惊愕的目光中,施施然踱出房门,留下爷仨呆坐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
回到皇宫。
奉天殿旁的御书房里。
“妹子,你别笑了!有啥好笑的?”
见朱元璋脸涨得通红、尴尬得坐立不安,马皇后轻轻摇头,打趣道:
“出门时威风八面,回来时蔫头耷脑。”
“你说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先生肯留几分颜面,已是格外开恩了!”
“这会儿就把底牌掀了,不丢人才怪……”
朱元璋面子挂不住,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
“妹子!”
“你还好意思说我?”
“要不是你昨儿嘴漏风,咱今天至于这么被动?”
“全怪你!”
“早知道这样,咱该把你一块儿带上,让先生也训你两句!”
老朱这股子无处发泄的焦躁,反倒让马皇后忍俊不禁。她招手唤来两个儿子,意味深长地问:
“老大,老四,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就算我疏忽了,也顶多是帮先生坐实了猜测——他恐怕早就看穿了,只是借我这点破绽,彻底落定罢了。”
“是不是这样?”
面对“朱家主事人”的追问,朱标和朱棣哪敢隐瞒,只得如实交代,顺带悄悄同情了一把老父亲。
等哥俩讲完前因后果,马皇后抬眸看向窘迫的老朱,抿嘴一笑:
“重八,说说吧——”
“你原先排的这出戏,咋演砸了?”
“你不是成竹在胸,非要让苏先生刮目相看?”
“怎么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太失策了!”
朱元璋脸色铁青,目光如刀,直直剜向两个倒霉儿子。哥俩被盯得脊背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拉开一段谨慎的距离。
他端起茶盏连灌两口,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憋屈:
“行了!”
“整天就盯着咱挑刺儿?”
“欺负咱这么多年,还没欺负够?”
“见好就收吧!”
“你以为咱乐意这样?”
“自个儿琢磨得严丝合缝,结果在先生眼里全是破绽……”
话到这儿,他竟有些赧然,别过脸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是枕边人呢……也不帮着参详参详。”
“先生虽点头答应‘交易’,可求死的心思,半点没松动。”
“单枪匹马硬撼整个江南集团?几条命都不够填的!”
“还不让咱插手——说一句咱伸手,他就甩手不干,哪有这种道理?”
“妹子,你来评评理!”
“咱除了错把先生关进诏狱,再就是瞒着身份没亮明……”
“还能咋样?”
“至于嘛!”
马皇后听罢,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
“你还想咋样?”
“光这两桩,还不够喝一壶?”
“连最起码的信义都撂了,先生没当场拂袖而去,已经算给你天大的脸面了。”
朱元璋:“……”
马皇后一边叹气,一边给他续上热茶:
“谁让你硬撑面子、打肿脸充胖子?”
“这叫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再说了,你亲口应下的事,我还能反悔不成?”
“总不能让你食言而肥吧?”
她顿了顿,语调沉稳下来:
“与其在这儿愁眉苦脸,不如早做打算。”
“先生不让明着插手,你就真袖手旁观了?”
“锦衣卫是摆设?查消息、摸底细、揪软肋——让先生稳稳占住上风,不就该干这个?”
“还用我提醒?”
“你是皇帝,我是皇帝?”
话音刚落——
啪!
老朱一巴掌拍上自己脑门,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
“咱怎么愣是没想到?”
他越琢磨越觉得可行,眉间阴云渐散,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明面上不出手,暗地里照样能运筹!”
“只要情报扎得实、挖得深,凭苏先生那等神机妙算的本事,未必不能以一当百,正面击穿江南势力!”
“还是咱妹子通透!”
“咱明白了!”
“妥了!这下心里踏实了!”
马皇后闻言,长长吁了口气,哭笑不得。
堂堂大明天子,竟被一个布衣士子牵着鼻子走。
这事若传出去,怕是没人敢信;就算信了,也得先捂嘴笑三声。
光是想想,就臊得慌。
“行了,你也别钻牛角尖。这事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万幸中的万幸。”
她敛起神色,起身挪步,挨着两个儿子坐下,语气平静:
“中间但凡再出一丁点岔子,局面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偷着乐去吧。”
“先生心胸宽厚,没跟你计较,已是格外留情。”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纵使心里一千个不服,也清楚夫人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指望苏慕低头哈腰、俯首称臣?
纯属痴人说梦!
人家连死都不怕,还在乎你是天子还是泥腿子?
生死置之度外,皇权便没了分量。
大不了挨一刀罢了!
想到这儿,他浑身发紧,坐立难安。
“罢了。”
“不提这个了。”
“立刻派人飞马赶往玄武湖大营,把蓝玉给我押回来,当众重责二十军棍!”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怠慢咱儿子也就算了,竟敢对苏先生无礼?”
他斜睨一眼正憋着笑的朱棣,冷哼道:
“往后蓝玉再敢放肆,你替咱往狠里收拾!”
“别惯着他那身臭毛病!”
“看他还敢不敢龇牙咧嘴!”
“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一个外戚,竟不把亲王和国师放在眼里?”
“狗胆包天!”
“咱还没提拔他,就先飘成这样。”
“真让他坐上高位,还不得掀了天?”
话音未落——
朱棣立马接腔,火上浇油:
“父皇圣明!”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仗着是大嫂的舅舅,莫非真当自己是国舅爷了?”
“脸皮都不要了!”
“实话说,若不是顾及大哥颜面,当时就该卸他两条腿!”
这话一出——
朱标眉头微蹙,一把拽住口无遮拦的弟弟,压低声音道:
“够了。”
“胡说什么,像什么样子?”
“蓝玉毕竟战功赫赫,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常叔叔一手带出来的人,将来还要倚重他领兵杀敌。”
“父皇训诫,轮不到你开口。”
“记住了?”
听大哥语重心长一说,朱棣不甘不愿地“喔”了一声,随即闭紧嘴巴,再不多言。
朱元璋瞧在眼里,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太子沉稳持重,老四果敢锐利,倒真是相得益彰。
兄弟二人各擅胜场,再加个苏慕统揽全局,想不做成点事都难!
他收回思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而扬起兴致:
“你俩也别高兴太早!”
“真以为这事跟你俩无关了?”
“苏先生可是留了功课的!”
“变法重新布局的章程,想不出来,今晚就别合眼!”
“还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究竟什么意思?”
“给咱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