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全然不顾他的尴尬，握紧徐妙云的手，落落大方迈步进门。路过朱元璋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刹那间，朱家兄弟全都愣住，倒抽一口冷气。
娘也来了？
连徐家姑娘都跟着来了？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
朱棣一见徐妙云，心头火苗“腾”地窜起，要不是朱元璋早防着他发难，怕是当场就要闹起来。
“苏先生，久违了……”
她在苏慕面前站定，轻轻抬手，示意三个儿子上前，笑容温煦：
“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特来向先生赔个不是。”
见马皇后欲屈身行礼，苏慕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并未端着架子。
朱元璋是草莽出身，可皇后不是。
这位位列史册“四大贤后”之一的女子，温厚仁善、悲悯宽和，美名远播，流芳后世。
值得真心敬重。
“娘娘言重了！”
苏慕不卑不亢：
“说来，我还未谢过娘娘那一顿饭。”
“嗯……暖胃又暖心，胜过所有珍馐玉馔。”
“劳娘娘挂心，实在惭愧。”
马皇后听罢，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是几样寻常家常菜。”
“您不嫌弃，便是我们的心意。”
她将三个儿子一一唤到身前，主动引荐：
“这是老二，秦王朱樉。”
“老三，晋王朱棡。”
“老五，周王朱棣。”
“往后，就拜托先生多费心了……”
“我家这几个小子，打小被我惯得没了分寸，要是言语举动有欠妥当的地方，还请先生多包涵些。”
“犯不着跟他们较真，有事交给我来处置！”
话音刚落——
兄弟三人如遭雷劈，齐刷刷僵在原地。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张着嘴，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爷子糊涂也就罢了，娘也跟着犯迷糊？
放眼天下，谁担得起母亲这般谦恭相待？
连他们爹都未必够格！
还不等三人回过神，马皇后柳眉微扬，冷不丁开口：
“还愣着？叫人！”
“啊？”
听出母亲语气不对，哥仨一个激灵醒过神，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百遍，齐声喊道：
“拜……拜见苏先生！”
朱家真正拿主意的人发了话，谁敢不照办？
惹毛了皇上顶多一顿板子，可要是惹得皇后动了真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慕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没驳面子，该给的礼数一分不少。
该敬重的敬重，该点拨的点拨，本就是两回事。
“这事交给我。”
“请娘娘放心。”
见苏慕应下，马皇后略略颔首，神色缓和下来，这才转向正题，牵过徐妙云的手，温声道：“先生瞧瞧这孩子，怎么样？”
“可还入得了眼？”
“京城出了名的闺秀！”
“琴棋书画信手拈来，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端庄贤淑，持家有道！”
话一出口，满屋寂静。
不光苏慕和徐妙云脸上挂不住，旁边众人也全愣住了。
说亲哪有这么直奔主题的？
还是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再有意思的事，也硬生生被整没味儿了！
这不是胡来么？
念头刚起——
朱元璋手一按眉心，眉头拧成了疙瘩；再瞥向一旁的朱老四，只见他满脸错愕，嘴都合不拢。
“爹！”
“娘这是要干啥？”
“徐家人配得上苏先生？”
“她到底什么来头？”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能不能让她离远点？”
话还没骂完，老朱一双凌厉目光猛地扫过来，吓得他当场咬住舌头，一个字都不敢再蹦。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
徐妙云脸颊霎时烧得通红，一直漫到耳根，垂着眼，手指无措地绞着裙边，头恨不得埋进地缝里。
而苏慕则是一脸无奈，嘴角抽了抽，心下直叹：
怎么长辈们个个都这样？
专挑最尴尬的路走，一点不带含蓄的！
“娘娘？”
苏慕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苦涩压下去，主动打破这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您看，时候也不早了，今日讲的内容本就不少……”
“不如——咱们先开课？”
“别的事，容后再议。”
这话一出，
马皇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一茬。
没看上？
这不该啊！
莫非眼光高得离谱？
徐家大姑娘哪儿差了？
想到这儿，她心头一沉，最怕的情形果然来了。
她一开始就没提徐家门第，就是怕碰上这种难堪。
一拒再拒，岂不是当众打了徐家的脸？
无奈之下，她只得收住话头，轻叹一声：
“无妨……”
“先生请授课。”
说完，她怜惜地看了徐妙云一眼，轻轻拉她到后排并肩坐下。
犹豫片刻，还是凑近低语安慰：
“丫头，别往心里去。”
“还有机会，别泄气。”
“咱先安心听课，正事不能耽误……”
“娘给你撑腰！”
徐妙云听得更窘，喉咙发紧，只僵硬地点了点头，不知该接什么才好。
另一边，
朱家兄弟已利落地摆好桌椅，围成一圈肃然端坐。纵然心里仍有不服，也不敢再露半分。
朱标依次向父母与苏慕奉上清茶，随即归位，挺直腰背，正色道：“先生请讲。”
苏慕扫视全场，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昨儿布置的功课，你们琢磨得如何了？”
“变法，究竟该怎么重新铺排？”
此言一出，
头回听课的几人齐齐一怔。
变法？
大明要改规矩了？
什么时候定下的？
兄弟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震惊得几乎失语。
“咳——”
朱元璋放下茶盏，重重清了清嗓子，满屋立刻鸦雀无声。
“苏先生，还是让咱来吧。”
“指望他俩？”
“白搭！”
他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不满：
“来前，咱替先生考了一回。”
“问啥答啥不知道！”
“皮又痒了！”
苏慕两手一摊，笑着接话：
“万事都得讲个循序渐进。”
“陛下莫急，拔苗助长，反倒坏了根基。”
“改！”
朱元璋双臂一抱，斜睨着两个忐忑的儿子，没好气道：
“下不为例！”
“若不是先生替你们求情……”
话还没撂完，朱标和朱棣已如获大赦，生怕父亲反悔，异口同声高呼：
“谢先生！”
“谢父皇！”
“父皇英明！”
朱元璋满意地收回视线，道出昨夜反复推敲的新打算：
“这回咱不贪快，先把能生钱的招儿先落地！”
“官绅一体纳粮，打头阵！”
“今早朝上，咱已下令，所有官员田产，统一登记、造册入档。”
“另外，那些被发往曰本淘金的流民，也已派专人押送至山东登船。”
稍作停顿，他接着说：
“土地改革和赋役调整的试点，暂且按下不表，稳住脚跟，步步为营！”
“等‘一体纳粮’这事扎稳了根，再重启那边的试行，两头都不耽误！”
“其余的政策，比如科举改革、户籍整顿这些，不宜操之过急，得一步步来。”
“这样阻力小些，手头宽裕了，推行起来也更顺当。”
“至少不会招致群起攻讦。”
“先生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方才还一脸轻慢的朱家三兄弟，喉结上下滚动，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慕身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些天，他们被父皇强令每日随班听政，对近来接连推出的各项新政，多少也有所耳闻。
可谁也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到一场真正的变法？
更没想到，主导此事的，竟是眼前这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先生？
同一时刻，后排的徐妙云杏眸圆睁，呼吸一滞，下意识屏住了气息。
“娘娘……”
她深知有些话听不得，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当即低声道：
“容臣女暂且回避。”
“臣女就在殿外候着，娘娘随时唤我即可。”
见她神色紧张，马皇后抢先一步伸手虚拦，温声安抚：
“无妨。”
“本宫既带你进来，难道还怕你听见不成？”
“把心放回肚里去。”
不等徐妙云推辞，马皇后语气微沉，略带嗔意又道：
“丫头这是什么意思？”
“连本宫的话也不肯听了？”
徐妙云心头一紧，连忙整衣敛容，俯身行礼：
“臣女万万不敢！”
“恳请娘娘明察！”
马皇后轻轻一笑：
“坐。”
“不该你知道的，本宫自会拦着。”
正当徐妙云如芒在背之际，前方传来苏慕沉稳清朗的声音：
“不错。”
“陛下思路很清晰。”
“之前确实太急了些，现在能稳住阵脚，反倒更好。”
苏慕这一句肯定，让朱元璋精神陡然一振，腰背不自觉挺直，笑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还是先生点醒得及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事儿，当然得先攥紧钱袋子！”
“不过话说回来……”
“这话到底啥意思？”
“‘经济基础’咱能懂，可‘上层建筑’又指什么？”
“苏先生辛苦一下？”
“给咱掰开揉碎讲讲！”
面对朱元璋的急切追问，苏慕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道：
“心急喝不了滚烫的粥。”
“今天不谈这个，只讲权力——昨天已经说过了。”
“贪多嚼不烂，学习不是赶集，得一点一点来。”
“厚积才能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