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忽转，他目光一凝：
“况且，陛下刚才的答案，并不完整。”
“还漏了一件大事。”
“再想想。”
朱元璋眉头微蹙，满脸困惑，低声嘀咕：
“还有？”
“不可能啊……”
“咱是一条一条列出来的，又一条一条勾掉的……”
苏慕迎着他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凤阳紫金山下的皇城。”
“这么大的工程，陛下竟忘了？”
“在龙兴之地大兴土木建新都……”
“是谁教您这么干的？”
“误国害民，耗尽民力！”
“赶紧叫停吧！”
朱元璋：“？？？”
诸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苏慕。
当年凤阳升格为中都，震动朝野。
虽未大开杀戒，却罢黜贬谪了一批官员。
工程至今已持续近两年！
朱元璋甚至派出了六公之首的李善长亲赴督造，照京师规制营建宫室、修筑城墙。
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可苏慕张口就要叫停，两年投入付诸东流，只留下一堆断砖残瓦。
这不是拿国事当儿戏吗？！
马皇后心头一紧，暗自为苏慕捏了把汗，生怕老朱勃然震怒。
而除朱标、朱棣之外的其他皇子，则个个面色阴沉、眉头紧锁。
只觉对面那人胆大包天，竟敢这般顶撞父皇？
纵使受宠，也该有个分寸！
屋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之后。
“不知……先生为何如此断言？”
朱元璋微微皱眉，压下心中不快，克制着没有发作：
“迁都凤阳，有何不妥？”
“如今南京离中原太远，统御艰难。”
“要做天下共主，非定都中原不可，方能震慑奸顽。”
“若迁至凤阳，北靠淮河、南临长江，地势险要可守，水运便利可通。”
“眼下困局，不就迎刃而解？”
“南京城再好，终究难以为继，隐患更是数不胜数！”
“历朝历代，凡以南京为都者，无不短命：东吴六十多年；南朝宋五十多年；南齐二十多年；南梁五十多年；南陈三十多年；南唐也是三十多年；最长的东晋，不过一百零三年……”
“此地真适合做国都？”
“苏先生常讲‘以史为鉴’，咱这镜子，擦得还不够亮？”
“实在想不通！”
“还望先生明示！”
听完朱元璋一番义正词严的陈词，苏慕缓缓摇头，叹道：
“其中利害，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非得由我挑明？”
“……真没必要。”
“罢了。”
他本意是顾及父子情面，当着后妃子女的面，给老朱留几分体面，别让当爹的难堪。
谁知对方反倒较起真来，一副理直气壮、寸步不让的架势，梗着脖子道：
“不行！”
“先生但讲无妨！”
“咱又不是听不进劝的人！”
“先生要是说得在理，咱们立马叫停中都的事！”
“就因为凤阳是咱祖籍所在，”
“难道非得把国都搬过去？”
“天下哪有这种说法！”
这话一出，朱棣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若不是大哥死死攥住胳膊拦着，早按捺不住冲上前去打圆场了。
此前还在诏狱时，他跟苏慕聊过迁都这事。
只是当时点出了难处，却没拿出最稳妥的解法。
“陛下稍缓些气。”
苏慕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既然陛下执意要掰扯清楚，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凤阳，不过是淮河边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城，统共只管着四个县。”
“大明立国前，史书里几乎寻不到它的踪影，顶多在淮河流域几场战事里被顺带提上一句，其余时候，连名字都难见。”
“说白了，就是个鸟不落、树不长、人不愿久留的苦寒之地。”
话音未落，他抬眼直视朱元璋灼灼目光，语气沉稳：
“所以硬要把凤阳推上国都之位，等于凭空起一座城——难，不是一点半点。”
“光是银钱花销就如流水，还得强征百姓迁居。”
“这不是折腾百姓、耗尽民力？”
略作停顿，他接着道：
“再说凤阳底子太薄，水、路、房、驿，样样都得从头来。”
“国都的民居，不能歪斜破败；”
“通向四方的官道，不能坑洼难行；”
“驿站更不能缺，这是朝廷耳目和命脉。”
“大明靠农立国，水利是命根子，开渠筑坝，一步也绕不过。”
“这些加起来，得砸进去多少粮、多少银？”
“敢问陛下，您心里算过这笔账没有？”
“开国之初，大动土木，最后落个什么下场？”
“我好像早讲过了吧？”
面对苏慕条分缕析的驳斥，朱元璋一时语塞，沉吟片刻，仍强辩道：
“苏先生此言差矣！”
“这哪是劳民伤财？这是亲手建老家！”
“乡亲们干得热火朝天，咱又不是没去过、没看过！”
“只要银子给足，谁还会埋怨？”
“这不正是您先前说的‘以工代赈’？百姓赚到活命钱，朝廷也办成大事。”
“再说了，凤阳自开国起就一直免赋税，父老乡亲衣食无忧，图个啥？不就图个体面嘛！”
“何乐而不为？”
这话刚落地，苏慕举杯的手忽地一顿，竟被气得笑了出来：
“行了，别说得那么堂皇。”
“搞得跟真替百姓谋福似的。”
“陛下心里怎么盘算的，我还能不清楚？”
不知怎的，朱元璋心头一虚，下意识偏开了视线，躲闪得极轻。
苏慕目光微敛，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这儿又不是金殿议事，咱们也别兜圈子了。”
“说到底，陛下一心要把凤阳定为中都……”
“无非是私心在作祟——一句话：圣心眷恋故土，就想常驻凤阳！”
“毕竟，衣锦不还乡，好比锦袍夜行，谁甘心？”
“我说得对不对？”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前排几位皇子脸色发白，连后头的马皇后都猛地一怔，指尖微颤。
朱元璋心底那点念头，哪怕披着再厚的冠冕，也骗不过枕边人。
苏慕说得一点没错——她几年前就瞧出来了，只是不忍点破。
后来哪想到，老朱为让凤阳成中都，竟暗中拉拢淮西旧部，逼得满朝文武不得不低头应承。
苏慕这一番话，等于当众掀开了皇帝最不愿示人的那层遮羞布！
马皇后坐不住了，正欲起身——
苏慕慵懒而清亮的声音，却已先一步响起：
“陛下为何不答？”
“为营建中都，您一改多年节俭之风……”
“全国征调工匠、军士、民夫、罪囚，总数逾百万，这也叫‘以工代赈’？”
“不仅搜罗天下名材，还派使臣远赴尚未正式归附的藩属，专程索要巨木。”
“真是好大的手笔！”
“更下令城墙必以白玉须弥座或条石奠基，其上再砌特制城砖；砌筑时，浆料用石灰、桐油掺糯米汁，关键部位甚至熔铁浇灌。”
“够讲究！”
他目光如刀，迎上朱元璋：
“所有木构，极尽奢华；彩绘雕梁，浓艳夺目；石作构件，精巧繁复。”
“雕刻纹样，细密到令人屏息！”
“可各级官吏，从上至下，层层截留、中饱私囊，贪墨了多少银子？”
“陛下查过吗？”
朱元璋张口结舌，满脸不可置信。
还没等他开口，苏慕又道：
“当初营建南京，您叮嘱的是‘宁固毋华’；”
“到了凤阳，却反其道而行，一味求奢求丽……”
“敢问陛下，大明国库，究竟还有多少存银？”
他望着愕然失神的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口气：
“钱粮挥霍如泥沙，徭役征发近百万，您真的一点都不怕？”
“那些背井离乡、被押来的匠人，万一趁机做些阴损勾当……”
“您又如何应对？”
“在宫殿要害之处，偷偷埋下泥偶、木人、弓箭、剪刀、纸人，只为诅咒主家——这种犯忌讳的手段，刘伯温早提醒过您吧？”
“凤阳建都这事，立刻叫停，能省下多少银两、多少人力？”
“您算过没有？”
“天天喊穷、喊紧巴，这么折腾，还能剩几个铜板？”
这话一出，朱元璋双目圆睁，脊背陡然发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眉宇间全是慌乱，袖中那只大手，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这……”
“咱当时脑子一热，真没想那么多……”
他懊恼地捶了捶额头，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不安。
“可我们真没想显摆啊！”
“就是盼着乡亲们的日子能过得更红火些……”
话还没说完，苏慕已抬手示意打住：
“陛下不必多言。”
“功过是非，百姓心里自有杆秤。”
“想把故土建得更兴旺，这本无可厚非；真正拧巴的，是您的身份。”
“您是大明的天子！”
“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心头装的是黎民苍生。”
“自登基那日起，便再无‘私宅’二字——天下万民，皆是至亲；四海疆域，才是家园！”
“踏上了这条路，就由不得半步退缩！”
“舍公利而营一己之室……”
“这，是帝王该做的事？”
“我原以为，昨日借宋太祖旧事点拨，陛下能豁然彻悟。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