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更糊涂了:我要糖膏做什么?
“是,苏先生……”
她不再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赶往伙房忙活起来。
添柴、引火,对她而言熟门熟路。
她蹲在灶前,轻轻摇着蒲扇。
火苗渐旺,她将红糖倒进大锅,耐心守候。
擦去额角细汗,她握紧木铲,缓缓搅动。
不多时,锅中糖汁渐渐收浓,化作一汪温润黏稠的深褐色膏体。
这时,苏慕一手提桶,一手拎泥,腋下还夹着个漏斗,步履从容地踱进伙房。
“姑娘费心了。”
“接下来交给我。”
不等她回应,他已上前接过木铲,舀出糖膏,将漏斗架在水桶口,再把膏体缓缓灌入其中。
这一套动作下来,徐妙云瞪圆了眼睛,满腹疑惑,又瞥见地上那堆被水泡开、搅成泥浆的黄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让我专程挖黄土回来,就为了和泥?
可苏慕目不斜视,只静静守着糖膏冷却凝固,全然没察觉身旁少女那一脸错愕。
单枪匹马搅动江南江湖,没银子撑腰,根本寸步难行。
没钱,万事皆休——古往今来,哪个朝代不是这样?
指望那位精打细算的老朱掏钱?那不如直接束手就擒,把脑袋洗干净等着砍算了。
按《天工开物》里记载的黄泥水淋脱色法,硬生生造出眼下压根没人见过的“白糖”——往后还愁缺银子使唤?
不坑苦哈哈的百姓,专盯那些肥得流油的豪绅大户!
片刻之后。
“来,搭把手,把泥浆倒进去。”
苏慕转过身,望向一脸错愕的少女,朝漏斗顶端扬了扬下巴:
“别发呆。”
话音斩钉截铁,徐妙云心头一紧,倒抽一口冷气——黄泥水往刚熬好的糖膏上浇?这不是糟蹋好料吗?
“苏先生?”
她俯身端起木盆,手指攥着盆沿迟疑不动:
“这……真要倒?”
话还没落地,苏慕眉头一拧,语气已带火气:
“快!”
徐妙云一咬牙,侧过脸闭上眼,双手微倾,将整盆浑浊泥浆尽数倾入漏斗。
滴答——
滴答——
糖膏与泥水在漏斗里翻搅、沉降,缓缓向下渗滤。
一股黑黢黢、泛着土腥味的脏水,正从漏斗底口一滴一滴坠进下方木桶,看得人直犯恶心。
徐妙云盯着看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
“苏先生,您这是……?”
“小女子实在想不明白……”
苏慕眼皮都没抬,只一手稳住漏斗,另一手轻轻晃动,催促水流更快些:
“熬点白糖,换几两银子花花。”
“别分神,继续倒!”
这话一出口,徐妙云差点咬到舌尖,两只手猛地一颤,险些把盆里剩下的泥水全泼出去。
“白……白糖?”
“白糖是何物?”
“莫非……是指糖霜?”
见苏慕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徐妙云霎时僵在原地,双眼圆睁,眉间写满惊疑,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糖霜!
就是纯白如雪的糖!
一千斤红糖,才勉强炼出一两糖霜!
整个大明一年产不了几百斤,大半得送进宫里,流到市井的少之又少,有钱都买不到,全凭机缘碰运气。
可眼前这人,竟说正在做?
怎么可能!
就在徐妙云心神剧震、脑子一片空白之际——
漏斗底下的水滴骤然连成一线,哗啦一声加速奔涌而下。
再低头一看:方才那堆令人反胃的泥糖混杂之物,竟已踪迹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莹润雪白、细腻绵密的结晶颗粒!
苏慕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指尖蘸起少许,送入口中轻舔。
甜意清冽,直透舌尖。
他眸光一亮。
嗯!
够纯!
够甜!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干净木盆,笑着递给徐妙云:
“姑娘,尝尝?”
徐妙云如遭雷击,嘴唇微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后颈汗毛直竖,头皮一阵阵发麻。
黄泥变糖霜?
这哪是熬糖——分明是点石成金!
“甜不甜?”
“甜!”
哪个姑娘能抵挡住甜味的勾引?徐妙云自然也不例外。
雪白细润的白糖,头一回尝到这滋味,她那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睛,顿时弯成了两枚月牙。
可一想到刚才还质疑苏慕,她脸上霎时浮起一层薄红,心头也跟着发烫,又羞又愧。
“方才多有失礼。”
“请苏先生海涵!”
“常言道:夏虫难谈冰雪,井蛙难议沧海,凡俗之人难解大道……”
“小女子见识浅薄,让您见笑了!”
说完,她朝苏慕深深一福,姿态端方,心服口服。
黄泥竟能炼出糖霜,
像仙人施法,点土成珍。
亲眼所见,由不得你不信!
此时她只觉庆幸万分:幸好没一进门就转身走人,否则真要错过这场“奇观”了!
怪不得皇上和皇后对苏慕如此看重,连当众被揭短都不动怒。
这般本事,确确实实配得上这份敬重!
“无妨。”
苏慕毫不在意,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忽然正色道:
“这不是糖霜,叫白冰糖。”
“去拿几张包糖用的牛皮纸来,装些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个新鲜。”
“嗯……空着手回去,面子上也不太过得去。”
徐妙云一听,脑袋摇得飞快,手也忙不迭摆动,连连推辞:
“先生厚爱,小女子铭记于心!”
“这东西太过贵重……万万不敢收!”
“能亲眼看这一幕,已是莫大福分!”
“怎敢再据为己有?”
“实在受之不安,还望先生体谅……”
“多谢先生!”
听她言辞谦恭、进退有度,苏慕略一沉吟,点点头,果然是名门教养出来的姑娘,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换作乡野间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怕是早欢喜得跳起来了。
“姑娘太见外了,不必如此拘谨。”
苏慕将刚提炼好的白冰糖收拾妥当,招呼她一起离开厨房,回到中厅:
“这东西不值几个钱,更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糖是你买的,土是你挖的,钱也是你自掏腰包垫的;回来又跑前跑后搭把手,给点酬劳本就是理所应当。”
“别推让了。”
徐妙云闻言一怔,眼神里满是意外,她笃定苏慕压根没碰过自己的钱袋,他怎会知道里面的钱一分未动?
不等她再开口,苏慕已铺开一张牛皮纸,三折两叠,利落地做成个小纸包,抓起白糖便往里装,塞到她手里:“你应得的。”
“别客气。”
话音未落,他又照着样子包了一袋,递过去:
“再麻烦你一趟,进宫交给马皇后,就说是我谢她的礼。”
“辛苦姑娘了。”
徐妙云下意识屏住呼吸,两手紧紧捧住两个纸包,郑重点头:
“不辛苦!”
“苏先生太客气了!”
“小女子一定把话带到!”
“那……陛下那边?”
“不知先生……可有托付的话要捎去?”
见她神色紧张、眉宇微蹙,苏慕不禁摇头一笑,随口答道:
“没有。”
“不必挂念。”
“东西交到娘娘手上就行。”
他含笑望着她,语气平和却直截了当:
“天色不早了。”
“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面对这般干脆利落的送客之意,徐妙云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垂下头,脸颊滚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没了……”
“多谢先生!”
“小女子告辞……”
她规规矩矩行完礼,转身快步离去,再未作片刻停留。
目送身影渐远,苏慕懒洋洋躺回摇椅,轻轻叹了口气:
“这姑娘人是极好的,就是太守规矩了……”
“不太合我的脾气。”
“老朱那脑子,应该能咂摸出我这层意思吧?”
“但愿吧!”
说到底,让徐妙云进宫送东西,不过是懒得反复叮嘱保密的事,直接让皇上出手,反倒最省事。
躺了片刻,腰背酸得发僵,浑身都泛着乏。
“今天真是累着自己了。”
“听说隔壁新开了家‘群芳阁’?”
“不如过去瞧瞧?”
“顺便也验验货,看店主有没有糊弄客人?”
“也算替百姓把把关。”
“妙得很!”
苏慕说走就走,换身衣裳,闲散踱步出了门。
皇宫,武英殿。
“你说,这是苏先生送咱俩的?”
朱元璋伸手接过呈上的纸包,狐疑地捏了两下,隔着纸捻了捻:
“里头啥玩意儿?”
一旁的马皇后也微微蹙眉。
按苏慕那分毫必较的性子,公是公、私是私,从不轻易送礼赔不是,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没来得及细问,徐妙云已浅浅一笑:
“启禀陛下、娘娘,还请打开一观。”
“此物确系苏先生托臣女专程送入宫中的。”
“天下独一份的宝贝!”
这话一出,朱元璋立刻屏住呼吸,来了精神。
天下独一份?
宝贝?
还是苏慕亲手做出来的?
真有这事?
顾不上多想,他一把扯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白得像初雪,细得似流沙。
“这是……?”
他满脸茫然,抬头望向含笑而立的徐妙云。她落落大方,从容道:
“陛下,此乃白冰糖。”
“是苏先生方才亲手炼制而成。”
“特命臣女送来,请陛下与娘娘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