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听了，欣慰一笑：
“正是如此。”
“好的时候好得彻底，坏的时候也坏得透底，重压之下，王朝崩塌，从来不是偶然。”
“准确点说，不是完全没用，而是它撑不起全局，左右不了结局！”
“换句话说，只要出一代昏聩之主，前几任明君积下的所有功劳，顷刻归零。”
“因此，‘对百姓好’这件事，本身也得讲章法、讲路径！”
墙角偷听的朱元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章法？
什么章法？
对人好还要讲套路？这不是算计是什么？
虚情假意的好，经不起岁月淘洗；百姓又不是睁眼瞎，冷暖自知，没尝到实利，谁肯真心拥戴？
画大饼哄哄士大夫尚可，真拿这套糊弄老百姓？
这不是往绝路上奔？
朱元璋满腹狐疑，目光转向徐达。
后者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似的，表示自己也一头雾水，哪敢信口开河、指点江山？
事关大明国运，他徐达算哪根葱？
……
另一头。
朱标眉头紧锁，满脸困惑，问出了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问题：
“敢问苏师，所谓‘章法’，究竟指什么？”
“朝廷待百姓，不该以诚相待、以心换心？”
“发空头支票，只能解一时之渴，后患反而更大……”
“学生愚钝，恳请苏师明示！”
看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苏慕忍不住笑了，坦荡直言：
“殿下不必多虑，我讲的‘章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绝非权谋诡道。”
“跟百姓耍心机、玩手段，无异于自掘坟墓。”
不等朱标再问，苏慕接着说道：
“别着急，听我讲完，你就明白了。”
“回到最初讲到的法、术、势，韩非子那套治国方略……”
“王朝能不能稳住根基、传续下去，关键就看权力到底归谁管。要是这个问题从开国第一天就没厘清，那这个朝代，其实已经踏上了崩塌的起点。”
“可翻遍华夏上下几千年史册，历史早已一遍遍提醒世人：王朝真正的权力归属……”
“从来不在皇帝手里，也不在士大夫肩上！”
苏慕微微一笑：
“皇帝说到底，只是个分配权力的人。真想把所有事攥在自己手里，大小事务一把抓？根本行不通。”
“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早被拖垮了；更别说指望样样周全，那是痴心妄想。”
“权力必须层层下放，总得有人去落地、去执行！”
“听明白了吧？”
话音刚落，四下寂静。
不光这边听课的皇子们愣住了，连隔壁墙根儿偷听的几位，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朝的权柄……不归咱……咱只是个分发权柄的？”
“这……”
朱元璋双眼圆睁，久久失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归天子……不归官吏……那还能归谁？”
咕咚！
徐达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心跳骤然收紧，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颤着声开口：
“陛……陛下？”
“莫非苏先生说的是……这江山的权柄，本该属于，”
“天下百姓！”
此言一出，朱元璋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屏住呼吸。
权柄归于黎庶？
荒唐！
那还要天子何用？
再者，人心难测，良莠不齐，若让奸恶之徒手握实权，社稷岂不顷刻瓦解？
秦政沿袭百代，自有其不可动摇的道理！
就在朱元璋几乎要掀帘闯过去当面质问时，苏慕沉稳有力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别急。”
“我讲的，跟你们想的，不是一回事。”
“打个比方，‘权’这东西，既实在，又缥缈……”
“实在之处，在于它能决人生死，象征至高无上的主宰地位。”
“缥缈之处，则在于它自带一种天然的震慑力，而这震慑之力，远比生杀予夺本身更管用。”
“一旦‘权’没了明确归属，一旦那种看似虚无的威慑力悄然消散……”
“王朝就只剩下一个空壳，注定短命，遑论万世永固。”
他望向眉头紧锁的太子朱标，轻声道：
“这种震慑力，我更愿意叫它，认同感。”
“认同？”朱标满脸愕然，毫不掩饰。
“对，就是认同。”
苏慕坐直身子，语气郑重：
“既然跳不出兴衰往复的宿命，就得另辟一条新路……”
“一个王朝能否长治久安，靠的就是这份认同感；没了它，王朝也就名存实亡。”
“官员不买账？问题不大。皇帝多费点神，剪除旧势力，扶植新力量，循环往复，吐故纳新。”
听到这儿，朱标恍然一震。
“苏师的意思是……”
“维系王朝命脉的认同感，真正源头，就在普天之下的百姓身上！”
“士大夫不认你，你可以换一批；可百姓不认你，那就只能换掉整个朝廷！”
啪！
苏慕双掌一击，朗声赞道：
“好！这就对了！”
“永远别小瞧老百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历朝覆灭的导火索，无一例外，都始于百姓的集体背弃！”
“说白了，你不让我活，我就掀了你的台！”
“就这么干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问：
“那么，认同感从哪儿来？”
“权力！”
“让百姓不再觉得矮人一截，认同感自然就生了！”
“把该放的权交出去，不破不立！”
说着，他屈指轻叩案几，将走神的皇子们唤回现实：
“问题来了，”
“哪些权能放？哪些权绝不能松手？”
“哪一类权力交给百姓，才不会乱套，反而能让根基更牢？”
“现在，开始想！”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而隔壁墙角，朱元璋更是如遭雷击，三观再度震荡。
“放权于民……不破不立……”
“把权柄交到百姓手上……反而能稳固江山？”
“这……”
他反复咀嚼，苦思良久，仍觉难以贯通。
自商鞅变法以来，历代皆奉秦制为圭臬。
千余年浸润，“外儒内法”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君臣百姓共守的常理。
若要凝聚举国之力，法家手段不可或缺；可苏慕偏偏提出“放权于民”……
难不成，要倒退回周礼旧制？
绝无可能！
朱元璋出身寒微，深知人性幽微曲折，更清楚一旦把权柄撒出去，落在什么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苏慕先前还说过：权力如毒，天子是盛毒的器皿；器皿若有裂痕，毒便四溢，
如今却主动砸碎器皿，任毒流散？岂非自毁长城？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低声唤道：
“天德啊……”
“陛下息怒，”
见天子面色阴沉、眉心紧锁，徐达心头一紧，急忙应道：
“臣以为，苏先生只是想为百姓争些实打实的权益，并无僭越之心……”
“恳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一听，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猛地一挥手搡了徐达一下，两眼一瞪：
“你这老家伙在琢磨啥呢？”
“咱几时怪过苏先生？”
“先生又不是拎不清的酸腐书生，咱比你清楚得多！”
“快去，给咱搬把椅子来！”
“腿都蹲麻了！”
徐达：“……”
再说另一边。
面对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皇子们，苏慕轻轻摇头，略作点拨：
“老百姓这三个字，大家张口就来，说的是没权没势、普普通通的寻常人……”
“可早在战国以前，‘百姓’二字压根儿不指平民，反而是贵族的代称，因为那时是奴隶制社会，只有贵族才有姓，有封地、有官职的人才能称姓；庶民连姓都没有，所以用‘百姓’泛指百官世家。”
“细说起来，商代的‘百姓’专指奴隶主阶层，周代则指世袭采邑的封建领主；贵贱分明，像西周就以姬姓王族为最尊。”
“《尚书·尧典》里那句‘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其中的‘百姓’，就是指朝中百官与宗室贵族。”
“到了春秋中后期，宗法制度日渐瓦解，靠土地私有发家的地主阶层，慢慢取代了靠嫡长子继承封地的旧式领主。”
“‘百姓’的身份随之滑落，地位趋近于庶民，这个词也渐渐转义，成了平民大众的统称。”
他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轻叹一声：
“说白了，从前的‘百姓’和今天的‘百姓’，根本不是一回事……”
“区分它们的关键，在于能享有的权利！”
“当然，如今的百姓当不了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完全可以让百姓实实在在地多拿一些过去没有的权利！”
“其实你们真没必要绷着弦，你们爹早就在往民间放权了，只是你们没往这处想……”
“硬生生把事儿想拧了！”
这话一出口，
不仅这边的朱家兄弟愣住了，连隔壁偷听的朱元璋也一脸茫然。
“咱放权了？”
“这……啥时候的事？”
“咱咋不记得？”
徐达若有所悟，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