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
徐妙云眼神微亮,缓缓点头,低声重复:
“所以……苏先生所说的‘知行合一’,本质是一种修心之法?”
啪!
苏慕双掌轻击,笑意明朗:
“正是如此。”
“突然悟透一个道理时,你是不是常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可这顿悟,往往撑不过三五天。”
见她略显窘迫,苏慕温言一笑:
“别拘束,这再寻常不过,凡人皆然。”
“就像你偶然看见舞者翩跹,心头一热,也想学上一学……”
“可没过几天,那念头就被一段好曲子冲淡了,生活照旧,毫无波澜。”
“说到底,你在哪方面倾注得多,行为就自然往哪边偏。”
苏慕将空茶盏往前一推,徐妙云立刻起身添茶,举止恭谨,仪态端方。
而他的声音并未中断:
“佛家重修心性,但人终究活在血肉之躯里。”
“说白了,你读过的所有儒释道典籍,不管讲得多精妙、多令人拍案,”
“只要没落到实处,就既改不了你的身体,也扰不动你的日子,更撼不动你的‘心’。”
“你感受到的变化,只是表象;因为那颗心,压根就没真正点头。”
听到此处,
徐妙云执壶的手猝然一颤,几滴茶水晃出杯沿,溅在袖口。
震惊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念头,轰然撞进脑海!
她来不及细想,急忙敛容落座,屏息凝神,静候下文。
“世间所有美好,都早已悄悄标好了价码,只是你尚未看见。”
“你想真正握紧自己的人生,就必须掏出等值的东西来换!”
苏慕浅啜一口茶,语声微沉:
“这就是天道。”
话音落下,
徐妙云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气,头皮一阵酥麻,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脸上惊色未退,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天道?!
这……
苏慕见状,含笑摆手,轻轻一拂,就把那惊魂未定的少女,稳稳拉回当下。
那问题就来了。
你得付出什么?
又该怎么让想法真正落地,变成行动?
面对苏慕的追问,徐妙云喉头发紧,只略略思索了一瞬,便飞快摇头,像风里摇晃的铃铛。
这题太深了,她压根接不住。
要是真能把“天道”琢磨透,早就是立身天地间的至人了。
瞧见少女绷着小脸、指尖微颤的模样,苏慕轻轻一叹,嘴角却浮起笑意,也没再步步紧逼:
“常言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想做到知行合一,最难啃的骨头,其实是跟自己本能较劲。”
“按前面讲的理路,你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徐妙云双眼倏然睁大,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牢牢锁住对方,活脱脱一个刚坐进私塾、屏息等先生开讲的学童。
“第一条,顿悟。”
苏慕两手一摊,语气随意却不轻慢:
“这儿说的顿悟,不是你听懂一句话时心头一亮的那种‘啊,原来如此’……”
“而是熬过半生迷惘,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敲、辗转反侧之后,突然拨云见日!”
“前者是‘知’的入口,后者却是‘行’走到尽头,才撞开的那扇门。”
“两回事,差着千山万水。”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失忆之人,被某种强烈刺激猛然唤醒沉睡的记忆……”
“比如狂喜、剧痛、彻骨悲恸,这些浓烈的情绪,会逼着‘心’冲破惯性枷锁,催生真实而持久的转变!”
“不过,这条路,门槛太高,注定走不通的人占绝大多数……”
话音刚落,徐妙云胸口微微一沉,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等她开口问第二条,苏慕已接上:
“所以,多数人,包括你,只能选第二条,”
“渐悟。”
“渐悟?”徐妙云一脸茫然。
“对,就是渐悟。”
苏慕毫不遮掩,条理分明地展开:
“它的内核,就是积累、打磨、一遍遍重复,说白了,就是‘练熟了,自然就成了’。”
“刚才说过,哪怕一件事枯燥到令人皱眉,只要你咬牙坚持做下去,它就会真真切切地刻进你的‘心’里,不是浮在表面,而是扎进骨子里。”
“等到这种改变沉淀为习惯,‘心’就悄然升级了;你的选择,也会越来越顺从你日复一日锤炼出的方向。”
“这样讲,能明白吗?”
徐妙云虽未全然吃透,却仍温顺点头,生怕露了怯,惹人小看。
“打个比方吧……”
苏慕一眼看出她眼里的困惑,无奈一笑,继续道:
“从前你心里那个‘知’,是‘好好读书能得夸奖’,或是‘念书能换条活路’。”
“可你的心,看不见长远回报;没有即时反馈,它就本能地想喘口气、松一松弦……”
“但当你真正知行合一,‘读书改命’这几个字,就不再是空话,而成了你‘心’里默认的节奏。”
“它不抗拒,反而觉得踏实,于是,你便自然而然地坐得住、读得进、熬得下。”
苏慕打了个呵欠,语调懒散却清晰:
“归根结底,‘知’能推动‘行’,‘行’也能重塑‘知’。”
“现在你再细品这八个字: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还觉得玄之又玄、摸不着边吗?”
话音未落,
徐妙云“唰”地站起身,深深一揖,脱口而出:
“不玄了!”
“方才还像雾里看花,如今却像捧在手心里,清清楚楚!”
“多谢苏先生!”
苏慕莞尔:
“好,孺子可教。”
“这,就是思考带来的真实变化。”
“嗯……最后送你一句:心若不摇,应机而动。”
徐妙云默念数遍,字字入心,不敢漏掉一分一毫。
“小女子叩谢苏先生!”
说完,又是一礼,腰弯得极诚。
苏慕摆摆手,毫不在意:
“就算你爱读那些有分量的书,哪怕把古今天下典籍翻烂,也未必能立刻让你脱胎换骨……”
“所以你会焦躁、会胡思乱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别急,枯燥本身,就是在磨你的耐性,也是为你铺就顿悟与渐悟的基石。”
“你感觉不到的地方,改变早已悄然发生。”
“这,便是心学第一课。”
一口气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伸了个舒展的懒腰,直接吩咐:
“今日就到这里。”
“去煮饭吧。”
“饿了。”
目送苏慕背影潇洒而去,拐过廊角,彻底隐没。
徐妙云心头滚烫,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去,心口怦怦直跳,一双清澈眸子泛起柔光,不知不觉间,脸颊已染上淡淡桃红。
就在苏慕倚着门框等饭香飘起时,
应天府另一头,皇宫深处,朱元璋也正忙着。
见刘伯温风尘仆仆踏进殿门,他嘴角一挑,挂起那副人尽皆知的客气笑容:
“刘夫子回来了?”
“辛苦,辛苦!”
“老二,快给夫子上茶!”
一边说着,朱元璋已快步走下丹陛,亲自扶稳刘伯温臂膀:
“事情办得如何?”
“想必,阻力不小吧?”
“正好趁这工夫,夫子先歇歇脚,养足精神,回头再发力!”
面对皇帝的急切,刘伯温暗自一叹,犹豫良久,终究没敢吐露实情。
他是浙东土生土长的人,怎能亲手把乡亲父老的脑袋,一颗颗送进老朱的刀口里?
“回禀陛下。”
“一切,尚算顺利。”
最先接洽的几家豪族……倒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一切听凭圣裁!”
“后来陛下传召返京,臣便再未与其他人家联络……”
“有几户今年补缴的粮税,眼下还在运往都城的途中……”
“臣办事不力,恳请陛下治罪!”
刘伯温这番对答滴水不漏,朱元璋眉心却已堆起浓重厌烦,几乎要漫出来。
这老家伙屁股刚抬一抬,他就清楚对方想往哪边溜。
嘴上说得比唱戏还圆润!
真若顺风顺水,苏慕怎会遭此暗算?
江南那些地头蛇什么脾性,他自己早领教过不止一回!
“呵,”
朱元璋嘴角牵了牵,笑意没到眼底,抬手点了点旁边那把紫檀木椅,示意他坐下细说。
等太子依礼敬完茶,他才慢悠悠开口:
“刘夫子啊……”
“臣在!”刘伯温双手捧着茶盏,心头忽地一沉,仿佛脚下地面塌了一角。
“你离京这段日子,应天府接连出了三桩要事!”
朱元璋目光如刀,直刺过去,冷不丁问:
“可曾听说?”
刘伯温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攥紧,手忙脚乱将茶盏搁回案上,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恕罪……”
“无妨,起来吧。”
朱元璋重新靠进椅背,语气意味深长:
“光是来回赶路,就耗去不少工夫。”
“你不知情,咱不怪你……”
“第一桩事,苏先生出狱了!”
听到这儿,刘伯温下意识松了半口气,苏慕脱身确实是大事,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之快?莫非陛下早已妥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