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音未落，朱元璋下一句便如冰锥贯耳：
“第二桩事，苏先生出狱当天，大白天就在都城眼皮底下遇袭，险些当场毙命！”
“若非太子率人及时赶到，苏先生怕是早已身首分离！”
“至于行凶者……咱已拿下，刘夫子可还记得无锡宋家？”
朱元璋语调平淡，却叫刘伯温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扑通！
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金砖地上。
他眼里全是惊惧，脸色霎时灰败。
朱元璋不动声色，用盖碗沿轻轻刮开浮在茶汤上的叶梗，淡淡道：
“刘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嗯？”
“你跟无锡宋家……有过往来？”
话音未落，刘伯温脑袋摇得飞快，急声道：
“没有！绝无往来！”
“只是略有耳闻……当地颇有声望……”
“敢问陛下，可是那位重修东林书院的宋氏？”
见朱元璋微微点头，刘伯温倒抽一口冷气，满脸难以置信：
“无锡宋家与苏先生素无瓜葛，更谈不上结怨，怎会私下遣人行刺？这……实在令人费解！”
“毫无缘由啊！”
朱元璋面色如铁，抬手示意太子呈上奏本，声音冷得像冻过的铁：
“刘夫子所言不错，苏先生确与宋家人从未照面，更无丝毫嫌隙……”
“可咱现在要问的，正是你刘基！”
“你方才还说，江南新政试点推进得顺风顺水？”
“那这些，又该怎么解释？”
话音刚落，那份奏本被狠狠掷于刘伯温脚前。
里面赫然是江南各世家收到的密报，清清楚楚写着变法主事者姓名、身份、背景、动向，连苏慕平日出入时辰、随行护卫人数都列得明明白白，等于将幕后推手赤条条亮在众人眼前！
借刀杀人，昭然若揭！
刘伯温逐字看完，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万没料到，事态竟已崩坏至此！
照这般发展下去，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恐怕真要被陛下联手苏慕一并掀翻！
良久无声。
满殿死寂。
见刘伯温失魂落魄的模样，朱元璋怒火陡升，“啪”地一掌拍在案上：
“刘夫子！”
“你还想说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顺利’？”
“差点要了苏先生性命的‘顺利’？！”
“你就是这样替朝廷办差的？”
老朱这一声吼震得梁上尘灰微扬，刘伯温眸光黯淡，知道再多辩解已是徒劳，垂首低声道：
“罪臣万死难辞！”
“甘愿领罚！”
“唯求陛下息怒……”
朱元璋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在手即将抄起茶盏砸出去前，硬生生按捺住，将杯子稳稳放回案上：
“别急，咱话还没说完。”
“你以为，你的过错就到此为止了？”
“未免太轻巧了吧？”
说着，朱元璋霍然起身，目光如虎，逼视而来：
“第三桩事！”
“空印案牵涉极广，祸国殃民，李善长等一干淮西勋贵尽数落网，涉案官吏逾数万人！”
“你们御史台是摆设不成？！”
“欺瞒圣听、上下串通，胆子倒是不小！”
“普天之下，唯独咱被蒙在鼓里，若非苏先生及时点醒，还不知要被你们糊弄到几时！”
“苏先生点评得一点没错，你刘基这个诚意伯，当得可真够‘诚’的啊……”
余音未散，字字如锤。
刘伯温面如纸灰，藏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百倍。
数万官员牵连其中，以陛下手段，岂止是摘顶戴？
一想到无数人头滚落、血染刑场的惨状，他便寒毛倒竖，五脏发冷，手脚冰凉。
来不及多思，刘伯温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嘶哑：
“御史台失察失职，酿成滔天大祸，无可挽回！”
“罪臣辜负圣恩！”
“罪该万死！”
朱元璋见火候已到，极轻地朝太子瞥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分寸。
刘基虽有失察之责，却远未到非杀不可的地步。
若经此一番警示，他真能收心敛性、尽忠职守，朱元璋倒也愿意再信他一回。
“父皇息怒，”
太子立刻会意，快步上前，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替人缓颊：
“刘夫子年事已高，近年身子一直不大硬朗，常年闭门调养，精力不济，对朝中事务难免疏漏……”
“儿臣以项上人头作保，空印案绝无半点牵连！”
“更谈不上知情不报、刻意包庇！”
“还请父皇明鉴！”
话音刚落，
刘伯温嘴唇微动，终究没出声，只抬眼望向朱标，目光里全是沉甸甸的感念。
可他并不知晓，眼前这番情真意切，不过是父子俩默契搭台、唱的一出双簧。
“刘基，咱再问你最后一句，这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朱元璋背着手踱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咱这辈子最容不得欺瞒！”
“你心里清楚！”
“李善长那样位极人臣的，尚且被发配海外！”
“你，该明白咱的意思？”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俯首叩道：
“是，陛下！”
“罪臣明白！”
“可此事，罪臣确然毫不知情！”
“御史台已奏请陛下彻查！”
朱元璋略一沉吟，点头应下：
“不用你提，咱自会查！”
“今儿看在老大的面上，暂且留你一条性命！”
不等刘基谢恩，
朱元璋话锋陡转：
“然！”
“御史中丞刘基，失察失职，罪责难辞！”
“死罪免了，活罪难饶！”
“即刻削去官职爵位，回浙东老家听候查办！”
“可有不服？”
刘伯温闻言如释重负，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再拜！
再叩！
“谢陛下天恩！”
“谢太子殿下！”
“罪臣领旨！”
正事一了，朱元璋懒得再多费唇舌，皱眉挥了挥手，示意他速速退下。
片刻之后，
大殿重归寂静。
朱元璋脸上那股肃杀之气悄然散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
“老大这出戏，演得不错。”
“有点主政的气度了。”
“你卖人情，咱当个承情的！”
“妙得很！”
他招手让朱标近前坐下，神色略带唏嘘：
“反正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合不合胃口，都得咽下去！”
“如今中书右丞和御史中丞两个要缺，全空了出来……”
“明日早朝，咱把刘基的事一通禀，胡惟庸，想活都难！”
朱标轻笑点头：
“父皇圣断！”
“天网已张，只待收口！”
“胡惟庸的时辰，怕是不多了。”
他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奏本，忽而面露迟疑，又开口道：
“父皇……”
“要不要在动手之前，先去问问苏师？”
“儿臣怕动作太急，反打草惊蛇……”
“至少听听他的看法，再定进退，也不迟。”
“您看呢？”
朱元璋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笑骂：
“嘿！”
“你这小子！”
“啥意思？”
“信不过你老子？”
朱标下意识往后一撤，拉开几步距离，连连摆手：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为大明江山长远计！”
朱元璋脸一黑，脖子泛红，顿了顿，咬牙道：
“你啊，”
“还不快去备马！”
朱标忍俊不禁，拱手应道：
“是！”
“父皇！”
不多时，
朱元璋与朱标策马疾驰，直抵秦淮河畔。
“臣女参见陛下！”
“参见太子殿下！”
徐妙云正用饭，乍见帝、储双双驾临，来不及细想，忙放下筷子，垂首敛衽，恭谨行礼。
苏慕却连眼皮都没抬，仍慢条斯理夹菜吃饭，半点起身迎驾的意思都没有。
“爷俩跑这儿来干啥？”
“课不是上完了么？”
“还有啥事没交代完？”
一句满是嫌弃的问话，直接把父子俩钉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
“不必多礼。”
朱标朝徐妙云颔首示意，随即快步走到苏慕跟前，深深一揖：
“学生冒昧打扰……”
“还望苏师海涵！”
老朱也背着双手晃悠过来，笑着圆场：
“苏先生这才开饭呐？”
“咱来得不巧啊！”
“这事儿办得……真不合适！”
苏慕抬眼扫过去，满脸写着不耐烦，直截了当：
“知道不巧，还往屋里闯？”
“明知故犯，更可气！”
朱元璋：“？？？”
看他父子俩一脸生无可恋，苏慕叹了口气，终究无奈摇头：
“坐吧。”
“吃过了没？”
“不是……我真纳闷，朝廷那么多事，就非得天天往我这儿扎堆？”
“让我歇两天，很难吗？”
朱标干笑两声，刚想开口寒暄，
朱元璋却一屁股坐在苏慕身旁，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
“巧了！”
“咱还真没吃！”
“不瞒你说，饿了一整天，前心贴后背，眼发黑！”
“那个谁啊，”
“快拿副碗筷来，咱陪苏先生吃点热乎的！”
朱标：“……”
见状。
苏慕额角青筋又暴起几根，谁料老朱竟如此厚颜无耻，半点帝王威仪都不要了？
“有话直说，少绕弯子……”
苏慕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慢条斯理地嚼着饭，开门见山：
“又出什么岔子了？”
“还得劳烦陛下亲自出宫跑一趟？”
“天要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