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前行，很多时候，根本由不得自己拿主意。
人潮把你推向哪里，你便身不由己地停驻在何处。
就像这世间万物的变迁一样，人只能静默伫立于天地之间，无可奈何，亦无从抗拒。
而一旦卷入抢夺，陷入你争我抢的境地，就会立刻被汹涌的人群吞没，被无形的规则牢牢套住。
苏慕望着满脸错愕的朱家父子，嘴角微扬：
“你们早已跌进欲望的深谷，眼前只剩混沌一片，这不正是此刻的真实写照？”
“可那些不争的人，却能随势而动，只须择一处恰如其分的位置站定……”
“这股大势，自会托举你们向上奔涌！”
“拼抢厮杀，不过是俗世凡人的手段；真正的大局之争，在于未动先谋、顺势而起，这才是至高的‘争’！”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为而不争。”
苏慕起身伸展腰背，目光灼灼，神情笃定：
“不与人较劲，也不跟天道拧着干……”
“因顺乎其然，便无需耗神费力去硬争。”
“可明白了？”
话音落下，四下寂然，落针可闻。
不止朱家父子惊得失语，连远处的马皇后也坐不住了，心头猛然一亮，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缕灵光。
这种跨越常人认知的智慧，中间缺了那一层自发的体悟。
哪怕字字听清，也不代表真能参透。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道】？！
想到此处，马皇后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围墙边，面朝苏慕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深一礼，举止间满是敬重：
“顺势而行，不陷纷争……”
“如水一般，既可无声浸润万物，也能骤然覆没一切。”
“原来‘上善若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苏先生高见！”
“本宫心服口服！”
一旁徐妙云见状，不敢迟疑，连忙趋前躬身，依样施礼，语气诚恳：
“小女子拜谢苏先生。”
“承蒙先生拨云见日！”
全是些最平实的道理，没有半句玄虚晦涩之语，仅简明扼要地点出《道德经》中两章要义，却已道尽人间运行的根本法则。
这般惊世之才，实在难以言表！
远非寻常人所能企及！
片刻沉默后，马皇后缓缓直起身，忍不住轻叹：
“‘不争’的前提，是真正看懂天地运转的脉络，唯有苏先生这等境界者，方能行之从容。”
“咱娘俩啊，就不必凑这热闹了。”
“嗯……这样挺好。”
“且让隔壁那些男人，操心劳神去吧。”
她抬手轻轻理顺少女耳畔散落的发丝，笑意温婉：
“你去收拾一下。”
“我们也该回去了。”
“今日所获极丰，本宫这一趟，值了！”
“甚好！”
徐妙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只是郑重颔首。
那边正忙着收拾残局，这边朱家父子也从震撼中缓过神来，激动得难以自持。
“多谢苏师倾囊相授！”
“学生铭记于心！”
朱标整肃衣冠，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圣人老子教诲世人：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功名利禄，不过是善行自然结出的果实；初心纯正，不执结果，结果往往反而不差。”
“原来这讲的，正是‘不争’背后的深意！”
“正是‘为而不争’！”
“学生惭愧……直至今日，才算真正读懂！”
苏慕浑不在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然一笑：
“现在懂，也不算迟。不过前提是真的懂了，别像你爹那样，硬撑面子，装模作样。”
“到头来，糊弄的，只是自己罢了。”
朱元璋：“？？？”
不等对方接话，苏慕已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你们爷俩还有别的事吗？”
“若无要事，就请回吧，今日就到此为止。”
“聊得已经不少，贪多嚼不烂。”
说完，他袍袖一振，转身迈步便走，再不愿多费口舌。
可刚走出两步，身后一声洪亮叫喊劈空炸响：
“哎哟慢着！”
“咱还有事没说完呢！”
“江南的朋党！”
“苏先生快帮咱拿个主意啊！”
苏慕脚步一顿，回头望向神色焦灼的老朱，一脸茫然：
“江南？”
“朋党？”
“江南哪来的朋党？”
朱元璋急忙上前几步，叹气道：
“真有！”
“咱绝没哄你！”
“昨儿刚查出来的！”
“这些家伙比老鼠还滑溜，竟选了个叫东林书院的地方聚拢议事！”
苏慕闻言，脸上顿时写满难以置信，脱口追问：
“你再说一遍？”
“哪儿？”
“东林书院！”
朱元璋一头雾水：
“先生听说过？”
“确实叫这名儿，咱记性还没差到这地步！”
苏慕：“！！！”
东林书院？
那不就是鼎鼎大名的东林党前身？
可眼下分明是洪武年间！
就算历史线有所偏移，也不至于提前上百年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念头一闪，苏慕面色骤沉，急切追问道：
“东林书院的山长是谁？”
“这些人拢在一起多久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迟迟不报？”
面对苏慕接连发问，朱元璋一时摸不着头脑，更觉莫名其妙。
历朝历代都有朋党，官员为对抗皇权、从皇帝手里多争些权柄和好处，自然抱团取暖。
朋党祸国，危害极大，所以大明开国之初，他就三令五申，严禁百官结党营私。
早发现、早处置，趁他们尚在萌芽阶段，不动刀兵就能铲除隐患，还能闹出多大动静？
“呃……苏先生？”
“这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朋党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真值得您这般挂心？”
“这事交给我们办，包在身上！”
朱元璋一拍胸口，斩钉截铁地应下，随即如实道出自己的推断：
“东林书院的山长，正是无锡宋家的宋子华，此人已被咱抄灭满门，凌迟三千六百刀！”
“但真正藏在幕后的主谋，八成是李善长或胡惟庸。旁人没这等分量，也搅不起这么大风浪。”
“起初咱也没想透其中关窍，直到刚从胡惟庸嘴里撬出点线索……”
“这些人勾连时间不长，顶多一两年光景。毕竟东林书院重修不久，我大明开国才几年？”
“嗯……具体情形，已令锦衣卫彻查，快则三五日，慢也不过旬日，必有回音。”
“苏先生不必焦心。”
“静待结果便是！”
听完这番话，苏慕重重吁出一口气，心头却沉得更厉害了。
无锡东林书院，说白了不过是个名号。
没有“东林党”，还会有“西林党”“北林党”“南林党”……只要这扇门被推开，文官集团便正式迈入新阶段，
从此与天子平起平坐、分庭抗礼，一步步蚕食皇权，直至掏空整个王朝！
而亲手推开这扇门的，偏偏正是朱元璋自己！
上面压得太狠，底下自然要寻活路；
一人势单力薄，便只能抱团取暖。
历朝历代确有朋党，可朱家不同，既无吕氏那样的外戚根基，也无陇右集团那般盘根错节的军政网络。
归根结底，朱氏起于寒微，草根出身，在满朝勋贵、大地主眼里，就是一根扎进眼里的刺、一块硌在喉头的骨。
指望他们死心塌地效忠天子？纯属痴心妄想！
苏慕最怕的，正是这群人拧成一股绳。所以早先才力劝老朱：攘外之前，必先安内。否则拼死打下的江山，终将为他人作嫁衣！
朱家存亡，他并不挂怀；可华夏正统，绝不能再落于异族之手！
大丈夫立世，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身为穿越者，他不能让炎黄血脉蒙尘，更不愿背负千古骂名，白白走这一遭！
想到此处，苏慕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砰”的一声震得砚台跳起。
“你闯大祸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紧要关头闭口不言，天天净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脑子被驴踢了？！”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不只惊得朱家父子浑身一僵，连正欲转身离去的马皇后都顿住了脚步。
苏慕素来脾气温和，谦恭有度，哪怕常被朱棣气得牙痒，也从未失态动怒。
今日这是怎么了？
马皇后下意识循声望去，眉心轻蹙，低声问道：
“这两日谁惹苏先生不快了？”
“可是有外客登门？”
“还是你……”
话未说完，徐妙云已连连摆手，摇头如拨浪鼓：
“娘娘息怒，”
“臣女怎敢触怒苏先生？”
“昨日先生还笑意盈盈，府中亦无外人来访……况且先生已闭门两日，足不出户……”
“臣女实在不知缘由！”
“请娘娘责罚！”
话音落下，马皇后轻轻摇头，终究没再追问，只抬手示意她先退下。
另一边，
“咕咚！”
朱元璋艰难咽下一口唾沫，被骂得晕头转向，半晌才缓过神来。
“不是……苏先生？”
“这话从何说起啊？”
“咱哪儿招你了？”
“有火气也不能冲咱撒啊……”
“咱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该骂的是那些黑心肝的蠹虫！”
“总得讲点道理吧？”
“哪有这样冤枉人的！”
听罢，太子朱标暗暗松了口气，生怕父皇按捺不住，当场跟苏慕顶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