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面斥责天子，那是掉脑袋的事，纵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正欲上前缓和气氛，苏慕却抢先开口，字字如刀，半点情面不留：
“你还敢称受害者？”
“你才是始作俑者！”
“刚讲过的话，全喂狗肚子里去了？”
“明争暗斗只是凡俗手段，真正的大争，是顺势而为、先机在握！”
他目光如电，直刺朱元璋：
“既然天子威权不可撼动，百官便不与你硬碰，转而顺水推舟，借时代之势而动！”
“你要的忠顺，他们样样奉上；表面把你捧得高高在上，背地里却结党营私，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实则谋私利、坏纲纪、祸苍生！”
“这群人，已经参透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你步步紧逼、不顾大局、乱改章法，硬生生把官员逼进这个死局！”
“还有脸撇清关系？”
这通劈头盖脸的痛斥，差点让朱元璋一口气憋在胸口，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参透了？
还是咱亲手促成的？
开什么玩笑！
咱都还没悟透，他们倒先参透了？
这时，沉默良久的朱标忽然开口，一句“苏师所言极是”，瞬间让朱元璋如坠冰窟，满腔不服尽数冻结：
“这正应了上一课《国运论》里讲的小故事，”
“兴衰自有其律，非人力所能强挽。士子读圣贤书，首要是守节不污。若官做不下去，大可辞去，先保家族清白；待天下重归清平，自会有明君圣主出世。”
“再结合苏师方才所讲的‘道’来看：官员自以为依循天理、不争不抢、不违人意……”
“看似超然物外、无功无过，实则放任崩坏、坐视倾颓！”
“不争，恰恰是最凶险的争！”
听到这里，苏慕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深吸一口气压下躁意，抬眼直视满脸惊愕的老朱，缓缓吐出一句：
“你，连你儿子都不如！”
就像你说的，文官拉帮结派、结成党羽，这事确实稀松平常，自古以来就没断过。可你们朱家，没有牢不可破的根基！
明白吗？
朱家真正的依靠只有百姓，可一旦党羽坐大、横征暴敛，民心立马就会瓦解崩塌！
懂不懂？
苏慕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冷：
“手握实权的朝中大员扎堆抱团，性质就彻底变了；他们根本不用伸手要钱，银子便源源不断地往怀里淌。”
“大地主攀附高官，高官庇护地主，双方狼狈为奸，把国家越掏越空！”
“土地、丝织、茶业、棉纺、矿产……这些命脉产业，全被他们攥在手里！”
“随着党争不断升级，越来越多的地主、乡绅、富商也会纷纷挤进来，凑成一股势力！”
“原本清修讲学的书院，就此蜕变成一个打着学术旗号、实则结党营私的利益同盟！”
苏慕眉间尽是黯然，字字如钉：
“眼下只有一座东林书院，你觉得不足为惧；可往后这类书院会遍地开花、数不胜数！”
“仗着人多势众肆意攻讦异己，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难不成，你还真能把天下读书人杀绝？”
最要命的是……没人替皇帝制衡这股力量。朱家立国之初，就是孤家寡人！
皇帝想破局，该提拔谁？
提拔太监？只会让朝局更乱！
大明还能撑多久？
谁来亡？
话音落下，余震犹在，久久不息。
朱元璋瞠目结舌，浑身一凛，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旋即猛然醒悟：事情远比他想的严重得多。
官员们一边做官，一边经营自家生意，背后站着地方上的地主与商人。
他们在赋税上动手脚，无非是为保住自己小圈子的好处！
朝廷少收一文，他们就多捞一文；真正得利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满口仁义、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
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地主田庄里的长工、奴仆！
而这时若北境再起战事，急需大比军费……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皇帝没了钱袋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社稷易主，连翻盘的力气都没有！
又一场元末式的轮回，即将重演！
想到这儿，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大步跨上前，双手微抖，一把按住苏慕肩膀：
“苏先生！”
“这可不行啊！”
“您得给咱指条路啊！”
苏慕眉头紧锁，毫不客气地甩开那双粗厚的大手，满脸不耐：
“任何团体，都必须置于国家掌控之下！”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您请回吧……”
“我要和太子谈，跟您，没得聊了。”
朱元璋：“……”
苏慕下了逐客令。
不止朱元璋当场愣住，连门外的马皇后也一时怔住。
救国之策不向皇帝讲，偏要传给太子，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是彻底搁置辅佐皇帝，转头栽培新君！
说白了，皇帝没得救了！
与其耗在死局里，不如早做打算！
想到这儿，马皇后竟有些哭笑不得。
“让老大早点接掌朝政……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那老东西脑子已僵，若观念转不过来，折腾再多也是白费劲。”
“倒不如让老大提早历练一番……”
“看来，苏先生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教过这么难带的学生？”
“唉，”
“真是难为他了！”
徐妙云听着马皇后低声嘀咕，默默垂首，屏息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话，哪是她能插嘴的？
把皇帝贬得一文不值，还要顺势扶太子上位？
换作别的朝代，苏慕怕是刚开口就被拖出去砍了！
可如今的大明不同，皇帝对太子的器重，满朝皆知；史上最强太子之名，绝非虚言。
甚至夸张点说，朱标真要逼宫，朱元璋怕是真会自己捆好手脚，再让人把龙袍往儿子身上披！
徐妙云若有所思……或许这也算顺势而为？不逆天，不违人？
院外。
见朱元璋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半天没挪动半步，苏慕语气里的厌烦几乎扑面而来：
“您自己走？”
“还是爷俩一块走？”
“别耽误工夫。”
“我耐心不多。”
“您搞不定的事，就别瞎搅和！”
“还得我替您收拾烂摊子？”
“您当我的时间是白来的？”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斥责，朱元璋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
早知几条新政会捅出这么大娄子，牵出一连串后患，当初何必急着推行？
悔之晚矣！
“咱走！咱这就走还不行嘛……”
朱元璋脸色阴沉，眉头拧紧，却也没再纠缠，反正教会太子更好，自己还能落个清闲！
“好好跟着苏先生学！”
“咱先回了！”
“你留下吧！”
说完，他直接无视太子投来的恳切目光，背着手大步离去，非但毫无愠色，反而满心期待。
坐在那儿挨训？不如隔墙听讲，岂不痛快？
还能顺道盯着老大！
就在朱元璋踏出房门那一瞬，马皇后猛然回神，一下猜透丈夫的真实打算。
糟了！
撞上了！
这老东西压根不会回宫！
就在她刚要喊徐妙云收拾行装离开，谁料朱元璋压根没走正门绕路，竟从院墙另一侧一跃而过。
身手利落，落地无声。
脚尖刚沾地，还顺手跺了跺靴子，抖落裤脚上沾的尘土。
“呵。”
“这点小墙，还能拦得住咱？”
话音未落，他抬眼便撞见对面一老一少，顿时瞳孔一缩，脑后一阵发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妹子？！”
“你，！”
“臣女拜见陛下，圣躬万福！”徐妙云立刻屈膝行礼，不敢有半分迟疑。
“哟，行啊！一把老骨头，还挺灵便？”
马皇后见躲不过，干脆转身落座，先声夺人：
“堂堂天子，不走宫门，偏翻墙进来，您可真会挑时候！”
“就不怕外头人撞见？”
“您到底有没有点做皇帝的样子？！”
朱元璋：“？？？”
嘴角一抽，哑口无言。
这怎么还倒打一耙？
咱还没问你来这儿干啥呢！
“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
马皇后指尖轻点身旁空位，示意那少女起身进屋，给皇帝搬把椅子：
“丢人丢得还不够？”
“听个课，都能被请出去……”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幸亏今儿几个儿子没全到，不然你这张当爹的脸，怕是得塞进地缝里去！”
朱元璋额角青筋又跳了几下，终究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踱过去，在夫人身边坐下，无奈道：
“不是……妹子啊……”
话刚出口，马皇后柳眉一竖，低喝一声：
“闭嘴！”
“有话回宫再说！”
“现在，认真听！”
朱元璋：“……”
再看另一边。
苏慕接过太子双手奉上的热茶，也没客套，直截了当开口：
“说说吧……”
“你怎么看朋党这事？”
“准备怎么处置？”
见苏慕面色凝重，朱标心头一紧，连忙拱手作揖：
“回苏师……”
“学生以为，朋党必须连根拔起！”
“严惩那些胡作非为的官吏，让天下人都看清，朱家江山，容不得一个贪官污吏立足！”
“学生主张，主犯一律处决！”
“三代亲属充军流放！”
“若今日网开一面，日后官员结党成风，到那时，杀，还是不杀？”
“一旦松了口子，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