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朱标立刻屏住呼吸,心领神会,郑重颔首:
“是,父皇!”
“儿臣明白!”
话音刚落,朱元璋心神未定,慌忙坐回椅子,端起茶盏猛灌几口,却仍觉喉咙发紧,抬手挥了挥:
“回去吧。”
“这儿没你事儿了。”
“早做准备,早点启程。”
“好好干!”
“别给先生丢脸!”
朱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毕恭毕敬行完大礼,快步退出了大殿。
等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殿内重归寂静。
“妹子!”
朱元璋按捺不住,压低声音激动道:
“依你看……苏先生会不会真是仙人转世?”
“纯粹是下来渡劫历练的?”
“要是他真是天界下凡……”
“咱大明,岂不是稳如泰山?!”
马皇后无奈地摇摇头,犹豫片刻,没接这话茬,只默默提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茶:
“你问我,我问谁去?”
朱元璋:“……”
见夫人懒得搭理,他也不再自讨没趣,无声叹口气,转而说道:
“算了!”
“明儿咱抽空再去请教先生!”
“嗯……这样,妹子你把《道德经》取来,咱得好好琢磨琢磨!”
“临阵抱佛脚,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你说是不是?”
谁知马皇后眼皮都没抬,径直整了整衣襟起身,扬声唤门外宫人:
“本宫乏了,随本宫回宫。”
“莫扰陛下处理政务。”
朱元璋顿时额角青筋跳了跳,整个人僵在原地,憋出一句:
“嘿!”
“你这婆娘!”
“咱还没问你呢,你不待在坤宁宫,一个人偷偷摸摸跑来听墙角,图个啥?”
声音落进空气里,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没有。
马皇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
……
同一时刻。
应天府另一处宅院。
苏慕居所。
“来了?”
见徐妙云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苏慕抬眼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去哪儿了?”
“真把这儿当自家后院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捎句话能要你命?”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
“不想留,随时请便?”
帮她解围是一回事,事后算账是另一回事,两者绝不能混为一谈。
没有规矩,难成方圆。
他闲来教人,是图个有趣,不是纵容对方随意撒野、由着性子胡来。
“苏先生息怒,”
徐妙云不自觉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女子并非有意怠慢……实是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告辞……”
“恳请先生宽宥!”
苏慕慵懒地倚在椅中,略略扬起下颌:
“讲。”
“去哪儿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
“说不清楚,以后就别登这道门了。”
话音刚落,徐妙云身子一僵,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低,心口像被攥紧,几乎要跳出来,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那……小女子这就说了……苏先生……您可千万别动怒。”
“少绕弯子,快说。”苏慕语气冷淡,透着几分厌烦。
徐妙云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瞥向窗外,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苏先生……”
“陛下……在隔壁偷听您的课。”
苏慕眸光一闪,来了精神,倒不是惊于朱元璋暗中盯梢,而是意外徐妙云竟真把这事原原本本报了过来。
这么说来,调教得还算到位?
人是拉过来了,钉子也拔掉了。
见他迟迟不语,徐妙云心里直打鼓,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抖得不成样子:
“苏先生……您别怪罪……”
“小女子真不是有意瞒着……”
“今日是奉娘娘之邀入宫,才偶然得知此事……”
“还望先生体察!”
苏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神情里并无责备之意:
“没事。”
“你不提,我也清楚。”
“陛下听我讲课,早不是头一回了。”
他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就在隔壁吧?”
“那宅子我早看出端倪,只是懒得当场拆穿罢了……”
“坐。”
“下不为例。”
十世轮回走下来,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也跟不少帝王打过照面。
当皇帝的,天生多疑,细究起来,再寻常不过。
若真睁只眼闭只眼,反倒才叫反常!
说到底,这也是苏慕不愿与高位者周旋的缘由之一,
你太出挑,他防着你;你太平庸,他又瞧不上。
横竖难讨好!
“这……”
徐妙云怔怔望着苏慕,满眼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苏先生……原来早就知道了?”
“那为何还……”
话到一半猛地刹住,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为何还口无遮拦?”苏慕轻轻摇头,唇角微扬:
“我既无所求,活着于我而言,不过是种拖累。还怕得罪谁?”
“做人若连想说的话都不敢说,岂不活得窝囊透顶?”
“与其低头折腰苟延残喘,不如一刀痛快,”
“倒也算一种解脱。”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徐妙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她把这事捅出来,本意就是提醒苏慕:说话留三分余地,日后谨慎些。
虽说朱元璋惜才,可终归是九五之尊!
天天被人当面戳脊梁骨,哪天真翻脸了怎么办?
可苏慕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却让她彻底懵了神。
见她愣在原地,苏慕失笑摇头,将她唤回当下:
“陛下偷听我,皇后又偷听陛下……朱家人,倒真是环环相扣。”
“自上而下,没一个省心的。”
“呵,”
“真有你的。”
徐妙云一听这话,脊背一凉,慌忙摆手,声音都绷紧了:
“苏先生!”
“这话万万说不得!”
“隔墙有耳啊!”
“再说……娘娘并无他意,只是放心不下陛下……怕您二位言语冲撞……”
“这才亲自出宫,特地赶来……”
“绝非先生所想那般!”
“娘娘待人极厚,真的!”
苏慕听了,并未应声,也不反驳,只觉辩解毫无必要。
马皇后被后世誉为千古贤后,品行确无可指摘,这点他认。
但贤德不等于糊涂。
上位者哪个不是千面百相?你看到的那一面,从来都是对方愿意让你看见的。
朱家开国这一代,个个心硬手稳,谈何仁慈?
……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他自己都算不得善类,更不会苛求旁人如何。
水至清则无鱼,是非对错,本就没那么分明。
思绪收拢,他屈指轻叩杯壁,抬眼望向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女,语气平静:
“别人怎样,我不关心;你也不必替娘娘解释。”
“我没瞎。”
“再者……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疏离,让徐妙云一时手足无措,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反应。
她嘴唇翕动半天,却连一句囫囵话也挤不出来。
“现在,该说说你自己的事了。”
苏慕目光沉静,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开口:
“陛下的底细,你已掀开了。”
“你的身份,是我来揭?还是你自个儿交待?”
“先说清楚,我耐心不多,机会只给一次。”
“想好了再答。”
“别怪我没提醒。”
其实她的来历,他早有八分把握。只是没亲口认下,总觉得缺了点意思。
既然她已过了关,他倒不介意试着带一带,兴许,能给这乏味日子添点活气?
“苏先生……我……我……”
见苏慕神色笃定、不容转圜,徐妙云呼吸一滞,紧张得指尖发麻。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慕不仅没被震住,反而顺势逼问起她的根底,还直接甩出了最后通牒。
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自己出丑丢脸倒无所谓……可丢的是父亲的脸面!
万一风声传开,魏国公的威严往哪儿搁?
徐妙云正迟疑不定、进退两难之际,苏慕不耐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磨蹭。”
“我没空陪你耗。”
“要么现在就打道回府。”
“少啰嗦。”
话音刚落,
徐妙云心头一震,急忙上前一步,垂眸敛目,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苏先生,实在对不住……”
“是我隐瞒身份在先,惹您动怒了……”
她没把责任推给马皇后,而是全揽上身,羞惭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回禀苏先生,”
“小女徐妙云,家父徐达。”
“让您见笑了……”
“还望海涵!”
话音落地,
苏慕慢悠悠抱起双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算你老实。”
“这事我早清楚。”
“魏国公长女,徐妙云……”
“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誉满京师的‘女诸生’,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书卷气与英气。”
“不错。”
“这关,你过了。”
说完,
他压根没理少女满脸错愕,径直起身,朝她抬手一招:
“别的等会儿再说。”
“走。”
“先进屋。”
徐妙云杏眼一睁,脸颊腾地涨红,脚下差点绊个趔趄:“啊?”
“发什么呆?”
“快去换身利落衣裳,跟我出门办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