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仨还杵在原地不动,苏慕眉心微蹙,语气渐冷:
“还有别的事?”
“要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怕是不必了吧?”
这话一出,
朱元璋顿时脑袋嗡嗡作响,纵然被顶得下不来台,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
“呃……那个……苏先生啊……”
“这事,确实是咱的错,咱认!但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咱图啥要盯着您呢?”
“就算信不过旁人,也绝不会信不过先生!”
事已至此,朱元璋干脆不再绕弯子。
既然苏慕早就洞悉一切,再藏着掖着,只会让隔阂越来越深:
“前些日子在诏狱,纯属一场误会!”
“咱本是去听老四反省的,想瞧瞧这混账小子在里面老实不老实,结果无意间听见了先生讲课……”
“真就是碰巧撞上的!”
“绝无半点刻意!”
“再说了,那时咱们还不熟,底细不清,咱当爹的,哪能不操心儿子被带偏了?”
“还望苏先生体谅一二!”
“稍微给咱留点余地!”
“实在是没法子才这么干的!”
朱元璋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刚落,
苏慕依旧神色平静,不置一词;可另一位当事人却绷不住了。
只见朱棣双眼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直勾勾盯着老父亲,满脸写着“你认真的?”。
就在这一瞬,他全明白了!
怪不得先前在牢房里刚骂完老头子,转头就被拎出来训话,
快得离谱!
原来根本不是哪个奴才告密,而是皇帝本人就蹲墙根底下,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亲临偷听?
这事要是传出去,那张脸往哪儿搁?
简直荒唐!
念头刚起,
朱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跟老父亲拉开距离,生怕一个不慎被扯进漩涡,再被拎出来当典型。
瞧见这愣头青战战兢兢的模样,
苏慕长长吁了口气,心头微软,到底还是缓了语气:
“陛下何必在这事上反复纠结?”
“早先我就讲过……立场不同,做法自然各异,本就谈不上谁对谁错。”
“这世间万象,岂是一句‘对错’就能理清的?”
“古往今来的掌权者,谁心里没几分戒备?”
“人之常情罢了,不足为奇。”
“真不算什么大事。”
“我要真计较这些,当初就不会答应与您合作。”
“这话,您能听懂吗?”
朱元璋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苏慕语气忽而一沉:
“话虽如此,却也有个底线。”
“至少,这种方式,我无法接受。”
“陛下也不必拿旁人来比……”
“既然别人那么顺从听话,您又何必非要找上我?”
朱元璋闻言,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终于意识到,苏慕对自己的不满,远比预想中更重、更尖锐。
字字句句,拒绝之意,已是毫不掩饰。
他岂会听不出来?只是不敢接话,只能装聋作哑。
此前苏慕反复强调过:
唯有君臣同心、步调一致,才有破局之机;否则,再大的力气,也是白费。
偏偏自己这一连串昏招,恰恰踩在最致命的雷点上!
人家没当场翻脸,已是仁至义尽。
想到这儿,
朱元璋深深吸气,压下胸中翻涌,终于看清了问题的棘手之处。
“苏先生说得对……”
“咱身上,确实毛病不小!”
“咱认!”
稍作停顿,他挺直腰背,神情肃然:
“话不多说了,免得越解释越乱,反倒让苏先生觉得咱们心虚……”
“嗯,苏先生不愿辅佐咱们,这咱们完全能体谅!”
“一句怨言也没有!”
“可……咱家老大和老四,可是您一手教出来的!他俩就像刚铺开的素绢,上头每一笔墨迹、每一道颜色,全都是您亲手落下的!”
“跟咱们那些奇思怪想可半点不沾边!”
朱元璋略显黯然地垂下眼,语气恳切:
“咱这把年纪了,性子早定型了,有些习惯真改不了……”
“您若真要抽身离去,咱绝无半句挽留!”
“但,”
“老大和老四,您万万不能撒手不管啊!”
“实不相瞒,这两个愣小子对您的信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有时连对咱的信任都比不上,快赶上他们对亲娘那份依恋了!”
他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苏慕,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苏先生!”
“这回,咱是真求您了,千万莫走!”
“好歹也帮咱……把太子稳稳扶上正位!”
“储君不可一日无师,大明更离不开国师!”
话音落下,余韵沉沉,在屋中久久未散。
面对朱元璋这番以退为进的拿捏,苏慕眼皮微抬,眸底那点厌烦几乎藏不住,不得不承认,这人临场应变之快,确非常人能及。
不愧是开国皇帝,满身上下全是门道!
表面谦恭退让,实则步步占先!
不过,也就老朱敢这么干。毕竟他是头一个把太子看得比自己还重的帝王,不像历朝君主,防儿子跟防刺客似的。
至高权柄面前,哪还有什么骨肉亲情?
而朱家倒成了另类!
若非如此,苏慕也懒得费这心思去调教东宫。
说多了惹猜忌,说少了没分量。
真想养出个挑不出错的继任者,
谈何容易?
前几世轮回里,哪次不是试过又败过!
静默片刻。
苏慕忽而轻笑,侧首望向一脸热盼的朱元璋,顺势递了个台阶:
“陛下何必如此?”
“我何时说过要弃太子于不顾?”
“倒像是陛下自己先慌了神。”
“您是昏君。”
“太子不是。”
朱元璋:“……”
朱标:“???”
见苏慕松了口,朱元璋忙赔着干笑了两声,脸面早顾不上了,
比起丢脸,太子能否成器才是天大的事。
“咳咳,”
他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掩住那点窘迫:
“那个……老大,还不快给苏先生奉茶?”
“杵在这儿发什么呆?”
“这点小事,还得咱亲自点名?”
朱标如梦初醒,哭笑不得,赶紧躬身应下,转身便招呼四弟张罗去了。
神仙过招,凡人遭殃。
一边是爹,一边是师。
做晚辈的夹在中间,左右都得罪不起啊!
等朱家兄弟匆匆忙忙奔进奔出时,朱元璋才悄悄舒了口气,转而切入正题:
“对了……苏先生?”
“那丫头……昨儿怎么样了?”
“有您出手相救,想来性命无虞吧?”
他索性不再兜弯,主动坦白抢个先机:
“实话说,那姑娘其实是,”
“徐达长女,徐妙云!”
“魏国公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正处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早对先生倾心已久!”
他紧跟着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真跟咱无关啊!”
“可不是咱让她瞒着身份的,全是咱妹子自作主张!”
“她硬说……小丫头脸皮薄,万一被您婉拒,怕她钻牛角尖,往后难抬头做人……”
“再者,也是顾念徐达的颜面,才出了这个不太妥当的主意!”
“还请苏先生海涵,千万别往心里去!”
“等咱回宫,定好好训她一顿!”
“头发长,见识短!”
“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轻重缓急?”
“偏要横插一杠,惹得先生不快!”
他一边拍着胸口表清白,一边不动声色地扫着苏慕的脸色。
锅甩得干净利落。
与其等对方找上门,不如先把话摊开,早早撇清。
“呵呵……”
苏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里暗骂老狐狸,心眼全长你身上了,嘴上却淡淡应道:
“嗯,我早猜到了。”
“运气不错,虽无性命之忧,但得静养些日子。”
“伤口已包扎妥当,人也安稳睡下了,不敢劳烦陛下挂怀……”
听这带刺又绵软的话,朱元璋面皮微微一抽,既尴尬又震惊。
文韬武略样样拔尖,连医术也如此精到?
这苏慕……到底是什么来头?
莫非真如太子私下揣测的那样,是仙人转世?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屏住呼吸,暗自庆幸没得罪这位,否则肠子怕是要悔断。
“如此甚好!”
“有先生这句话,咱就踏实了!”
“不然……真不知如何向天德交代啊!”
见朱元璋忧心忡忡、坐立难安,苏慕无奈摇头,叮嘱道:
“您先别告诉魏国公。”
“等十天半个月,等她好些了再说。”
“眼看北垡大军就要启程,别给大将军添乱。”
“要是误了军务……”
“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话一出口,
朱元璋摩挲着下巴,连连点头,打心底认可。
为人父母,谁不懂孩子病中揪心的滋味?到时哪还有心思统兵打仗?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能瞒就瞒着!
别节外生枝!
反正有苏慕悉心照拂,徐家姑娘断然不会出岔子。
“还是苏先生想得周全!”
“咱们打心底佩服!”
“让您费神劳力,实在过意不去!”
话音刚落,
苏慕闻声抬眼,眉梢微挑,脸上毫不掩饰地浮起一丝厌烦:
“打住。”
“这些没营养的客套话,免了。”
“真没必要!”
“我出手,纯粹是还自己欠下的情分,跟你们谁都没干系……”
“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