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若有所思,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见苏慕对这话题兴致寥寥,他索性不再趁热追问,免得惹人厌烦。
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肯为你豁出命去挡刀,纵是冷血硬汉也该心头一震。
更别说,苏慕本就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这回,稳了!
想到这儿,朱元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牵,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意,象征性地抱拳一拱:
“先生高义!”
“咱代天德,先谢过了!”
“那丫头,就托付给您了!”
说完,他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慢悠悠抿了一口,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总算踏实落回了肚子里。
“对了,苏先生?”
顿了顿,朱元璋又开口道:
“胡惟庸这事……咱不管了!”
“您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怎么解气,就怎么来,咱绝无二话!”
“不过……能不能别再闹得满城腥风血雨?”
“影响太坏!”
“也有损您的清名!”
“真犯不着!”
“再说,咱也没法跟应天府的百姓交代啊!”
“您看呢?”
朱元璋退了一步,语气放软,好言相商,生怕苏慕再掀什么惊涛骇浪。
他倒不是太在意朝中百官怎么看,而是怕应天府的老百姓真扛不住!
动不动当街剥皮剔骨,
太瘆人了!
面对老朱苦口婆心的劝说,苏慕懒懒倚在椅中,换了个更松快的姿势,随手一摆:
“陛下多虑了。”
“我压根没打算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皮肉之苦,远不如心魂煎熬来得刻骨!”
他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朱家父子,唇角微扬:
“杀人,没意思。”
“诛心,才见真章!”
“让他舒舒服服断气?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是不是?”
这话没什么起伏,却听得父子三人脊背发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都跟着发紧。
剥皮剔骨,还算便宜?
那得多狠,才算狠?
“这……”
朱元璋神色骤变,身子不由前倾,急切追问:
“敢问苏先生,”
“您打算如何处置胡惟庸?”
“可否稍稍透个风?”
“也让咱长长见识!”
朱标:“???”
朱棣:“???”
只见苏慕指尖轻拈盖碗,缓缓拨开浮在汤面的茶叶:
“极致之乐,往往裹着更深的苦……”
“所谓乐极生悲,”
“就是这个理。”
“咕咚!”
朱元璋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盯着苏慕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嘴里喃喃重复:
“至高……往往裹着……更深的苦……”
“这……苏先生,您这话是何意?”
“咱咋越听越摸不着边了?”
看他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的模样,苏慕也没吊胃口,干脆利落地解释:
“字面意思。”
“陛下如今身居九五,可您觉得,现在还快活吗?”
“昨日讲学时我就提过,”
“世间万事,皆循‘积聚—膨胀—崩裂’之序。”
“所得愈多,所失愈重……陛下的欢愉,早被掏空了,日日如行尸走肉。”
“倒也算杀业太重的反噬!”
此言一出,
不光朱元璋差点一口气憋岔,连旁边站着的朱家兄弟都差点咬到舌头。
这不是正聊胡惟庸怎么处置吗?
咋眨眼工夫,就扯到父皇身上了!
连“报应”都搬出来了,还让不让人活?
这是要办宰相,还是清算天子?
大哥朱标悄悄递来一眼示意,朱棣来不及细想,赶紧抢步上前,追着问:
“不是……”
“苏先生?”
“这哪儿跟哪儿啊?”
“偏题了!”
他一边小心翼翼说着,一边飞快给苏慕续上热茶:
“父皇再不济,也比胡惟庸强千倍万倍!”
“不过是个千刀万剐的祸害,他配谈什么‘至高’?”
“他算哪根葱!”
面对这愣头青突如其来的愤慨,苏慕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冷静点:
“别上火。”
“随口打个比方。”
“你爹不是说想学?我就顺嘴一说。”
“听不懂也不打紧。”
“本来就没指望您二位能悟透。”
“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吧。”
“我还得守着病人。”
“不送。”
话音未落,他敛了神色,起身就走,半点耐心也没留。
朱元璋见状,脸当场黑了半边,恨不得抄起靴子抽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会说话就闭嘴,非得毛毛躁躁招人烦!
啥毛病?像谁呢!
“苏先生且留步!”
他忙出声拦人,同时反手一巴掌拍在朱棣后脑勺上,打得后者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
“小兔崽子不懂规矩,您别往心里去!”
“等回宫,咱亲自收拾他!”
“您接着说,别理他!”
朱棣抱着脑袋,满脑子问号,整个人都懵了。
委屈又无助的目光,瞬间转向大哥。
……朱标默默抬手扶额,彻底拿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没辙了。
本想让对方出面圆个场,好歹替父皇缓一缓、说几句体面话,谁料话没出口,倒先把先生气得拂袖而去?
这张嘴是真不长记性!
服了!
无奈之下,太子只得亲自上阵,快步走到苏慕跟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苏师请息怒,”
“四弟绝无冒犯之意,还望苏师宽宥,莫要放在心上……”
“那堂课他恰好缺席,未曾亲闻,才致言语失当。”
“恳请苏师海涵!”
见太子额角微汗、神色紧绷,苏慕默然片刻,终是长叹一声,却未再苛责。
自己心情正沉,何必拿晚辈撒气?
嗯,回头找老朱算账便是。
“罢了。”
“若真跟他一般计较,怕是早被气得呕血三升……”
他并未折返原位,而是立在堂中,背手而立,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我始终强调读史之重……”
“因为当你们真正沉浸于历史,便会撞见无数‘大势所趋’,目睹无数个体如何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
“你会看清人的渺小,世事的既定与无常……”
“你会反复看见人性的轮回;也会在权谋算计里,一眼识破那些愚蠢的惯性!”
朱家父子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唯恐漏掉一个字。
“而结局,在你们眼里,却是透明的、可推演的!”
“书读得深了,你就会发觉,那些习以为常的事,其实都有它的来处……”
略一停顿,他接着道:
“你会明白,人类社会不过是一幅凭空勾勒的草图,所有人却都信以为真地运转着。”
“也会渐渐看清:那些看似温情的举动,背后往往藏着冰冷的盘算和审视……”
“你不过是系统里的一个零件,轻如浮萍,飘摇由人。”
说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圣贤典籍读多了,你会见证各种价值体系如何生长,也会察觉质疑本身,原来如此微妙……”
“你会惊觉,自己曾视作铁律的信念,不过是一场幻影。”
“当你发现,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竟暗合天地至理……”
“便不会再死守旧日执念,而是学会用更清醒、更审慎的眼光,打量这个真假难辨的人间。”
“跌宕的人生,充斥着丑陋与挣扎;充斥着卑劣与逢迎;充斥着疲惫与不甘;也充斥着无力与幽暗!”
他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朱家兄弟,语气沉稳如钟:
“当你们读懂了人间沉沦的剧本,此后无论面对何事,内心早已预演过那最黑暗的桥段。”
“这才真正称得上强大!”
“说到底,人不过是一种特别的生灵,并无天生高贵,只是披着文明外衣,不断编织并相信一个个虚妄的故事。”
“只为喂饱心底那点贪念!”
苏慕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兄弟俩肩头,语气真诚:
“读书,是世上少有确定能助你成事的事,而且还能一次次成事!”
“当然,不读书也有不读书的自在,但多读书,必会锻造出人生最关键的【利器】!”
听到这儿,朱家兄弟脊背一凛,不约而同拱手垂首,静待下文。
“那就是,思考!”
苏慕淡然道:
“读书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世界或文化告诉你,某样东西‘必须是’什么;而是帮你打开可能,看见它‘可以是’什么!”
“至于它最终是什么?”
“全靠你们自己的【思考】去落笔!”
他轻轻一抖袖袍,转身朝门外走去:
“胡惟庸出身寒微,却一步步登上权力顶峰,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连我也得承认,他确乎善用【思考】,握住了最锋利的【利器】,才得以从泥泞中逆天改命。”
“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击碎一个人的信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质疑世界,更令人痛彻骨髓?”
“话已至此。”
“告辞。”
一口气说完,苏慕在众人怔愕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只留下朱家父子面面相觑,头皮发紧,后背发凉。
朱家父子回到皇宫。
一行人前脚刚踏进宫门,屁股还没沾上椅子,马皇后愠怒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朱重八!”
“你跑哪儿去了!”
“应天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满朝文武挤破门槛来求见,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你人呢?”
“皇孙不在,太子也不在,最后还得我替你们爷俩收拾烂摊子!”
见马皇后疾步而来、眉目含霜,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