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剑锋，道衍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粗粝而张扬，听得人后颈发麻。
“殿下倒真有意思……有意思得很……这脾性，实在讨喜！”
“不瞒您说，贫僧打心眼里喜欢！”
“果然没看走眼！”
道衍竖起食指，轻轻拨开架在颈侧的刀锋，任那寒刃划破皮肉，鲜血霎时涌出，顺着脖颈疾速滑落。
“殿下不必再试探了。”
“真金不怕火炼，假货终究露馅……贫僧别无他求，只愿追随殿下左右，尽一份心力……”
“殿下身负九五之命，眉宇间自有天子气象！”
“将来极可能承继大统，登临至尊之位！”
“若弃此机缘而不取，便是逆天而行！”
“而贫僧……能为殿下铺路搭桥！”
道衍嘴角一扯，笑意陡然变得森然，忽地高高扬起右手，歪着头，舌尖一卷，舔净腕上蜿蜒而下的血线。
就在舌面裹住那抹腥红的刹那，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神情狰狞又沉醉，仿佛这血腥气，正合他胃口。
“咕咚，”
这骇人一幕，让朱樉喉结猛颤，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片刻后。
不等朱樉开口，道衍已先一步缓声道：
“罢了……”
“是贫僧失礼了。贸然登门，未提前知会，也没给殿下留出思量余地。”
“殿下心存疑虑，本就合情合理……”
“还望多多包涵。”
稍作停顿，他才继续道：
“既然如此……贫僧便先表一表诚意！”
“唯有卸下彼此防备，”
“方能共图大业。”
“殿下以为如何？”
朱樉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静观其变，看这癫和尚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一个苏慕已是狂得没边，如今又冒出个光头锃亮的怪僧！
莫非这世上，真再寻不出一个稳重之人？
“殿下不开口，贫僧便当应允了……”
道衍神色自若，端坐回身，十指飞快捻动佛珠，直截了当开口：
“就在昨夜，贫僧仰观星象，只见紫微星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随时可能坠落。”
“此乃大凶之兆！”
他抬眼望向满脸错愕的朱樉，又将指尖渗出的血珠含入口中，慢条斯理解释：
“殿下有所不知……”
“自古以来，紫微异动，主国运倾危！”
“人人皆有本命星辰，譬如诸葛武侯星陨五丈原，关云长将星黯于荆楚……”
“而紫微星，正是帝王之象征！”
“所以……”
“陛下近日必会遴选高僧，分赴诸王藩邸，护持法体、诵经祈福……”
“贫僧虽不才，却正是那位能助殿下‘王上加白’之人！”
“千载难逢之机，恰似流星坠空，转瞬即逝，错过便永难挽回。”
“殿下，可得想清楚了！”
话音落地。
满室寂然。
朱樉双眼圆睁，盯着道衍的目光里全是惊惧，身子都不由自主晃了一晃。
他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荒谬！”
“绝无可能！”
“父皇龙体康健，岂容你信口雌黄！”
“再者，纵使紫微有异，钦天监岂会毫无察觉？父皇与太子又怎会一无所知！”
“你这妖僧，满嘴胡话！”
“成何体统！”
见朱樉怒意翻涌，道衍却不慌不忙，抬手轻挥，将那串佛珠重新挂回颈间：
“殿下息怒，”
“贫僧所言，并非妄语。”
“钦天监知道，陛下知道，连太子殿下也心知肚明……知情者皆知，明白人自明。”
“只是……殿下您，尚在局外，尚未知晓。”
道衍语气笃定：
“殿下暂且按捺，真假虚实，只消看陛下是否召僧入藩便知。”
“一则祭星禳灾，二则静心安神。”
“陛下与佛门渊源深厚，早年也曾披剃出家，定会如此行事。”
“毕竟，出家人四大皆空，不争权、不恋势，教化藩王守正持身、恪守本分，最是稳妥不过……”
话至此处，他忽然一顿，话锋微转：
“即便陛下日理万机，一时未曾想到，背后那位苏先生，也会适时点醒。”
“所以，请殿下静候佳音……”
“若预言落空，贫僧当场自裁谢罪！”
“如何？”
朱樉：“！！！”
听道衍竟一口道出苏慕之名，朱樉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须知苏慕身份极其隐秘，牵涉极深，就连他这位首藩亲王，也是辗转许久才略知一二。
眼前这疯和尚，又是从何处探得？
未免太过离奇！
察觉朱樉神色动摇，道衍毫不避讳，坦然笑道：
“殿下无需多疑。”
“贫僧早与那位苏先生相识……甚至在他尚未蒙难之前，贫僧云游四方，客居乡野，还曾有幸听过他一堂讲学。”
“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惜因果缠身，怕是难逃劫数……”
说着，他竟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这般人物，生在这太平盛世，反倒是委屈了……若生于群雄并起之世，史册之上，必是浓墨重彩、赫赫有名！”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万事皆有定数，半点不由人。”
“但能与此等天纵之才切磋较量一番，贫僧这一世，也算没白来人间走一遭……”
“值了！”
听罢道衍这一番自述，朱樉脸上震惊之色毫不掩饰，万没想到这疯和尚，竟早与苏慕打过交道？
而且，听这话音，两人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切磋？怎么个切磋法？！
他不及细思，脱口追问：
“道衍！”
“本王问你，”
“你和苏慕，究竟有何恩怨？”
“又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父皇背后站着的，竟是他！”
“……苏慕今天刚遇刺，应天府上下闹得人尽皆知，你真的一无所闻？”
“如今主谋还没落网，你倒先跑来本王面前信口开河……胆子不小啊！”
“本王现在就能命人把你拖进王府，大刑伺候！”
话音未落，
道衍轻轻摇头，对朱樉这番色厉内荏的恫吓，压根没当回事，语气平和却笃定：
“殿下不会那么做……”
“既然不会，何必虚张声势？”
“不如说得实在些。”
“你！”朱樉脸色骤然涨红，一时语塞。
“殿下且稍安勿躁……”
道衍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一举一动皆显庄重肃穆：
“实不相瞒……小僧与苏先生素无嫌隙，反倒十分钦佩，只盼有朝一日能与他正面交锋，一试高下！”
“再者，能让天子屡次屈尊亲临府邸的人，放眼整个大明，除了苏先生，小僧实在想不出第二位。”
“至于今日街上的事，小僧自然清楚，恰巧那会儿刚从夫子庙出来。”
“亲眼所见……苏先生如何一刀一刀，剥皮剜肉，最后只剩一副森然白骨！”
“三尺之外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意，至今仍让小僧血脉贲张！”
“狠！”
“真狠！”
“说句心里话，小僧还想当面谢过苏先生，今日这一幕，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话音落下。
朱樉下意识屏住呼吸，藏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心口像被一只铁手攥紧，猛地一缩。
苏慕当街杀人的事，他早有耳闻。
可万万没想到，手段竟如此酷烈！
剥皮剔骨、白骨森森、活活折磨至死！
这……究竟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还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怪不得父皇连夜封锁所有风声，严禁私下议论，此刻，一切终于都说得通了！
想到这儿，
“咕咚！”
朱樉艰难吞咽一口唾沫，脊背一阵发凉，寒意直窜后颈。
再猛然忆起道衍说话时脸上那抹沉醉神情，更是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非但不惧，反而亢奋！
还扬言要较量？
这哪是和尚，分明是个疯子！
“本王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这张能颠倒黑白的利嘴，就想让本王背上谋逆大罪？”
“你以为可能吗！”
朱樉心里虽未全信，却已悄然动摇，渐渐倾向相信这个癫狂僧人，甚至对那至高之位，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妄念。
倘若他所言属实，且真有与苏慕分庭抗礼的实力……
那倒真值得押上一把！
反正自己动作有限，就算这和尚预判错了，也毫无损失。
大不了，杀人灭口！
稳赚不赔的买卖！
片刻沉寂。
道衍忽而摇头轻笑，停下手中断续拨动的佛珠，仿佛早料到会有此问：
“殿下说笑了……”
“小僧早已为殿下备好一份见面礼。”
“常言道：空口无凭，光说不练假把式，换作是谁也不会轻易信的。”
“小僧完全理解。”
听到这里，
朱樉目光一凛，上下打量着对方，见他神色如常、胸有成竹，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
“见面礼？”
“倒有点意思。”
“那就说来听听吧……”
“若想让本王信你，筹码不够，可不行。”
“懂吗？”
道衍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直截了当切入正题：
“苏先生教的，根本不是寻常学问，而是‘屠龙术’！”
“教了陛下，教了太子，连燕王……也都听过。虽说眼下尚难融会贯通，但对付殿下，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燕王身上，确有九五之气，更有帝王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