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仲揆抱拳禀报。这些日子，他们几位总兵从苏慕手中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单是疗伤提气的宝丹，就分到好几颗。
“也就是说，沈阳只剩镶黄旗驻守？”
苏慕心头一动，险些生出奇袭后路之念，旋即压下。
他虽已从海州卫、复州卫、广宁卫等地抽调数员总兵驰援辽阳，但眼下辽阳守军之强，仅够固守；若分兵攻沈，一旦失手，辽阳亦危，得不偿失。
“蒙古那边情形如何？”
他俯瞰城下大营，那里，一群挎弓佩箭的蒙古难民正列阵而立。
“女真人几次遣仆军试探进攻，全被蒙古人打了回去。”
“其中一次，还藏了一名四品高手混入前锋，欲破营门。结果被巴根拦住片刻，那人见势不对，自行退走了。”
童仲揆也凝望着下方大营。经历几场血战，蒙古难民早已褪去初时慌乱，人人持刃、队列严整，显出草原健儿骨子里的悍勇。
“嗯？”
“他突破八品了？”
听说巴根竟能硬扛四品强者数息，苏慕微愕。此人他见过，当初正是靠巴根与特木尔等三位部落首领，才迅速揪出潜伏在蒙古营中的女真细作。
“不止他，另外两位首领，也已逼近瓶颈，随时可能破境。”
“届时单凭三人，便足以牵制一两名四品高手突袭。”
童仲揆语气轻松，却底气十足，八品虽不算顶尖，但在千军万马加持之下，战力堪比六品；再加女真强者闯入蒙古军阵后，受军势压制，短时间缠斗，毫无压力。
苏慕点头，神色稍缓：蒙古人总算没让他失望，确有与女真死磕到底的架势。
“蒙古人的粮秣补给务必跟上，至少让他们多咬下几块肉来。”
说完，他转身走下城楼。
“遵命，督主！”
童仲揆抱拳应声。
……
巡抚衙门，后院大堂。
“孙云鹤，本督命你追查那股暗中勾结外敌的势力，眼下进展如何？”
苏慕目光扫向墙角阴影处，声音低沉。因所修功法特殊，孙云鹤常年蛰伏于暗处，仿佛与影子融为一体，只要不发号施令，他能在整日里静默如石，连衣角都不曾露半分。
“回督主，目前已锁定两处疑点。”
孙云鹤应声而出，自浓墨般的暗影里缓缓踱步上前，身形挺直，气息内敛。
“哪两家？”
苏慕面色阴郁。若他对女真人的憎恶是十，那对那些吃大明粮、毁大明基业的奸佞之徒，恨意便是百倍不止。
“其一，是大同晋商范家设在辽阳城的商号。范家供应全城四成弓弩与火药，袁应泰因而格外优容：赐予黄金铺面，豁免一切税赋。可据密探呈报，他们暗中将粮食、刀兵、火药等禁物，源源不断输往女真腹地。”
“其二，是辽阳本地林氏商行。主营人参、鹿茸等贵重药材，与女真人往来频繁，账目不清，行踪诡秘。”
孙云鹤垂首禀报，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钉。
“尽数拿下。人手不够，即刻请童总兵协力，务必活捉。”
“押回之后，不管用什么法子，撬开他们的牙关，把肚子里藏的每一句话都榨出来。听明白了？”
苏慕语调平淡，却如寒刃出鞘。身为东厂理刑百户，孙云鹤手中那些审讯手段，足以让壮汉胆裂、稚子噤声。
“遵命，督主！”
孙云鹤抱拳领命，周身悄然漫开一丝冷厉腥气，似久锁牢笼的猛兽，不经意间透出爪牙。
“去吧。”
苏慕抬手一挥。
……
范家商号。
“谁啊？瞎闯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伙计刚拦上前，肩头便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腾空而起，狠狠撞上柜台，厚实木案当场塌陷，碎屑四溅。
后院掌柜闻声奔出，见状脸色骤变。
“你们是哪路兵马？敢砸范家的招牌？”
范永淳立在狼藉之中，眉宇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刺骨寒意。
“自然认得，正为范家而来。”
孙云鹤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你们的事，露馅了。跟本官走一趟。”
范永淳瞳孔微缩，但只一瞬便稳住心神。身为范家辽阳主事，他早惯于风浪，当即冷笑：“大人这话，范某听不懂。我范家光明磊落，专供军需，何来见不得光之事？”
“呵。”
孙云鹤轻笑一声，“道理留到衙门再讲。本官现在，没工夫听你掰扯。”
他目光如刀，已将对方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
“全部锁拿！”
话音未落，身后兵士齐吼一声，如饿虎扑食，直扑商号内外众人。
“住手！”
范永淳急喝，额头青筋暴起，“报上名号！敢在范家地盘动手？信不信我立刻面见袁经略，参你一本！”
“一个商号掌柜，也配见袁经略？”孙云鹤扬眉一笑，心头却已警觉，寻常管事哪敢如此放话？袁应泰乃辽东经略，岂是想见就见？
范永淳冷声道：“本人乃范家家主亲弟，辽东诸务皆由我掌舵。你可想清楚了，若误我军需调度，这罪责，你担得起？”
孙云鹤心头一震，随即涌起灼热战意：家主胞弟？嫡系核心！撬开此人嘴，整条黑线怕是要一并浮出水面。
至于抓错人？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东厂第三号人物，对付个商人，别说拿错了，便是失手打死了，也不过是句“误伤”。
“一个不留！”
他暴喝一声，身形骤然欺近，一掌直取范永淳咽喉。
“你疯了？袁经略绝不会放过你！”
范永淳拧腰后撤，险险避开，惊怒交加，亮明身份非但没镇住对方，反而招来更狠辣的扑杀！
“六品武者？”
孙云鹤眸光一凛。方才出手虽未尽全力，但他所修功法本以迅疾见长，竟被对方从容闪过；再细察气息，确已达六品之境，这哪是普通商贾？分明是条披着绸缎的毒蛇！
“想留我？先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他嗤笑出口，同时暗运密语，召守在外的陈策速入。自己虽已晋至五品，杀之易，擒之难，得有人搭把手。
“如今袁经略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什么？！”
范永淳愕然失神，话音未落，脊背忽生寒意，可已迟了。
嘭！
范永淳只觉一股巨力猛地撞上后背，脑袋“嗡”地一震，眼前顿时漆黑一片，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彻底没了知觉。
“多亏陈总兵出手相帮。”
孙云鹤立刻抱拳致谢。
“孙百户太客气了。”
陈策见状赶紧含笑还礼。虽不在同一衙门，但孙云鹤身为东厂理刑百户，这般人物，能结个善缘自然再好不过。
“孙百户，地上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陈策抬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范永淳，此人他早先见过几回，听闻是范家商行的主事，却万没料到，竟有六品武修的底子。
“范家家主的亲弟弟。”
“范家人？还是个六品武者？”
孙云鹤话音刚落，陈策眉头当即拧紧。他倒不鄙夷商人身份，只是这事实在蹊跷。
六品武修，哪怕进京谋个闲职也绰绰有余；退一步说，在地方谋个七品官衔更非难事；若再搭上范家雄厚财力，弄个正六品的州同知，也不是毫无可能。何必屈身做个商贾，还藏得如此严实？若非今日孙云鹤亲自上门拿人，谁又能想到这层皮底下竟藏着这么一号人物？要说其中没猫腻，他当场把手中折扇嚼碎吞下去都行。
不过陈策也没再多问。这是东厂的差事，他纯属应召协理，知道太多既无益处，反倒惹祸上身。
“陈总兵，范家这边已处置妥当，咱们这就动身去林家吧。”
孙云鹤唇角微扬，语气轻快。
“好，走。”
陈策点头应下。
………
乾清宫，暖阁。
目送孙承宗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朱由校低声自语：“孙承宗，你莫教朕寒心。权，朕给了；钱，朕也拨了，辽东那道防线，务必替朕死死守住女真人。”
辽东局势骤然崩坏，让朱由校彻底看清一事：削弱东林党、拆解浙党联盟，已是刻不容缓。
若再拖下去，袁应泰式的败局必会重演。一个袁应泰，几乎葬送整个辽东；再来几个，大明真就扛不住了。
为稳住辽东，此次孙承宗赴任，朱由校不仅赐下尚方宝剑，更拨出两百万灵石，让他腰杆硬、底气足。
怔怔出神良久，朱由校才缓缓回过神。
“魏忠贤。”
魏忠贤闻声疾步而入，垂首立于暖阁之中。
“奴婢在。”
“朕托你督办选后大典，眼下进展如何？”
朱由校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缓如常。
“回皇爷，遴选已正式启动，不出数日便可定下人选。”
魏忠贤躬身答道。
“嗯，朕头一回交办差事，你可别叫朕失望。”
语气虽淡，魏忠贤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好不容易从皇爷手里接过这桩要务，岂容初战即溃？
“皇爷放心，奴婢必倾尽全力。若有半点疏漏，奴婢甘愿摘下自己脑袋，以谢天恩。”
“去吧。”
朱由校只轻轻一笑。魏忠贤权欲极盛，这差事，他比谁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