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冯晖心里雪亮：胡源的目标，从来就不止冯家一家，而是整座江南豪族之林。此人必然还布下了后手，一旦伏击落空，那些暗藏的线索，便会自动浮出水面，把十二豪门赤裸裸推到苏慕面前。
到了那时，他们只有两条路：坐以待毙，或背水一战。
冯耀麟不敢多言，规规矩矩跟在冯晖身后，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雕梁画栋、处处透着考究的别院前。
一见这处宅子，冯耀麟心里顿时明白了，冯晖要找的人，正是魏忠贤！
那位奉皇后之命南下的内廷大珰，也是冯家未来家主早已知晓的靠山。十二豪门暗中归附皇后一事，他心里门儿清。
“小公公，烦请进去通禀一声，就说冯晖求见魏公公。”
冯晖朝守在院门口的小太监拱了拱手，顺手将一张银票悄然塞进对方袖口。
“冯家主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小太监指尖一触银票厚度，嘴角立刻扬起，转身快步进了院子。他心里清楚，江南头一号世家的当家人，出手哪会寒酸？
没过片刻，小太监便折返，躬身道：“冯家主，公公请您进去！”
跟着引路，冯晖与冯耀麟很快进了内堂。只见魏忠贤正倚在软榻上，由几名俏丽侍女轻轻揉捏肩颈。
“冯家主请坐！”
魏忠贤抬眼瞧见来人，立马坐直身子，挥挥手让侍女退下，脸上堆起笑意。
……
两人分宾主落座，冯耀麟则立在一旁，亲手沏茶、斟水，动作沉稳利落。
魏忠贤眼角一扫，眉梢微扬，这可不是寻常场面！冯耀麟身为冯家钦定的接班人，竟亲自执壶侍立，这事若不棘手，简直没天理！
可魏忠贤并不急着开口。他知道，冯晖比他更坐不住。
“魏公公，冯某今日登门，是想请您救命！”
寒暄几句后，冯晖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姿态低得近乎谦卑。
“嗯？”
魏忠贤心头一震。此前他已猜过种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火烧眉毛的境地。
他在江南盘桓数日，见过不少豪门家主，表面恭敬，骨子里却都端着架子，打心眼里瞧不上一个净身入宫的宦官。
可眼前冯晖这副模样，让他脊背发紧，能让江南第一世家掌舵人低头至此的，绝非小事。
“冯家主快请起，有话但说无妨。”
他下意识抬手虚扶，语气放得极软。他此行是张嫣亲派，若刚落地几天，冯家就垮了，回去怎么向皇后交差？更别说办砸差事，怕是再难踏进乾清宫半步。
“魏公公，事情是这样的……”
冯晖原原本本，把胡源如何设局诱骗冯耀麟、步步紧逼的事，全盘托出。
“依冯某看，胡源盯上的，绝不止我冯家一家。江南十二豪门，恐怕全在他算计之中。”
魏忠贤听完，额角隐隐跳动。临行前，张嫣确实提过一句：皇上已亲自叮嘱过苏慕。可这话听着轻巧，真要伸手去碰苏慕，他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连皇后都不愿轻易招惹的人，他一个司礼监秉笔，拿什么去硬扛？
“冯家主，这事……”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不是咱家不肯帮，实是力有未逮。”
“咱家与苏督主素来面和心不和，眼下就算腆着脸去替冯家求情，人家未必肯卖这个面子。”
冯晖心口一沉，急忙追问：“魏公公，我冯家分明遭人构陷，苏督主总不能连皇后娘娘的颜面也一并驳了吧？”
“若只是先前那点打压，苏督主自会顾及娘娘；可如今这事闹到这份上，娘娘的面子管不管用，咱家真不敢打包票。”
魏忠贤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咱家只能尽力斡旋。但冯家主也得有个准备，就算苏督主松口，你们怕也得掏空家底，才能换回一条活路。”
他并未彻底堵死，毕竟十二豪门若真垮了，他这趟差事也就彻底黄了。
“那就全仰仗魏公公了。”
冯晖苦笑一声，再没多说一句。
离开别院后，他当即遣人飞马传信，邀其余十一家家主速聚，这摊浑水，冯家独木难支。
……
与此同时，苏慕率白虎军抵达镇海卫。
“孙百户，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俯身查看气息奄奄的孙云鹤与史云龙，眉头拧成疙瘩。两人一个是中品武者，一个是上品武者，按理说，再重的伤也不该虚弱至此。
难怪孙云鹤宁躲镇海卫，也不回南京求援。
“回督主，是我等疏忽……遇袭前就已中毒。敌袭时，毒性骤然发作，才落得这般田地！”
孙云鹤满脸羞惭。
“中毒？”
苏慕眸光一凝。以史云龙的修为，寻常剧毒根本近不了身；若真有烈性毒物，又怎可能无声无息渗入二人血脉？
“凭你们的警觉，不至于连中毒都毫无察觉吧？”
“属下罪该万死……队里出了内鬼，早就在我们体内埋下毒引。待蒙面人现身撒毒粉时，毒性才被彻底催发。”
孙云鹤垂首认错。
“叛徒是谁？”
苏慕眼中寒光乍现。东厂上下，他两年来清洗数轮，叛徒几近绝迹，谁料竟还有漏网之鱼！
“回督主，是有人假扮东厂百户肖栋。属下重伤，便是遭此人突袭所致。”
史云龙沉声答道。
“此人修为如何？”
苏慕眉峰一挑，能冒充东厂百户，还能瞒过史云龙耳目，这等人物，整个大明屈指可数。
“回督主，对方……只是一名四品武者。”
史云龙声音发紧，几乎不敢抬眼直视苏慕。苏慕力排众议，硬是把三品晋升的名额塞给了他，可他竟被一个四品武者暗中突袭，伤得不轻，这脸面，简直丢尽了。
“四品？”
苏慕反倒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被人下毒已是奇耻，史云龙更被个四品武者一击重创，他东厂养的究竟是鹰犬，还是纸糊的傀儡？
“督主恕罪！”
孙云鹤与史云龙“扑通”一声齐齐跪倒。他们清楚得很，苏慕怒火已烧到顶点！
“起来。”
见二人俯首认错，态度诚恳，苏慕语气冷硬，却未再斥责。事已至此，苛责无益，徒耗心神。
“那些蒙面人的行踪，查出什么了？”
压下翻涌的怒意，苏慕神色沉静，淡淡发问。
“回督主，眼下仅能确认，其中一部分人来自东瀛。”
孙云鹤拱手禀报。
“东瀛人？”
苏慕眉峰一跳，心头微震。他原以为是江南本地哪股势力在背后搅风搅雨，万没想到，黑手竟伸到了海对岸！
“证据何在？”
苏慕目光如刀，直刺孙云鹤。他信得过此人，绝不会凭空捏造。
“回督主，我们当场斩杀数人，从其装束、招式及运劲法门辨出，确有东瀛忍者与剑客混在其间。”
孙云鹤顿了顿，接着道：“更关键的是，对方假冒肖栋百户所用之术，正是东瀛阴阳师秘传的‘画皮’，剥下肖百户人皮炼成活肤，覆于一名四品忍者身上。史大档头毫无防备，这才遭其猝然重创。”
“阴阳师！”
苏慕脸色骤沉。他对东瀛向来警惕。虽说当年朝鲜一役，万历皇帝亲率大军将其打得元气大伤，但他从未小觑这群人，尤其阴阳师，术法诡谲难测，曾让大明边军吃过大亏，死伤惨重。
“可查清他们藏身何处？”
稍作思忖，苏慕再问。
“回督主，已派出数名追踪老手尾随而去。虽剿灭不少敌手，但对方仍有高手坐镇，我方探子不敢靠得太近。目前尚未锁定落脚点，不过，江南之地，能躲过东厂耳目的地方，本就不多，很快便有结果。”
孙云鹤略一沉吟，如实回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