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
苏慕与张维贤相对而坐。
“督主，文官们推举的几个差事人选，全被顾尚书压着不批；咱们这边提名的人，也一样被卡在半道上。再这么拖下去，万一陛下过问起来，咱们怕是难有交代啊。”
张维贤眉头紧锁，语气沉甸甸的。眼下双方僵持不下，谁都不肯松口，可拖得越久，局面就越被动，对谁都没好处。
“老国公，咱们急，那些文官只怕比咱们更坐不住。陛下心里明镜似的，真拖到火候过了，挨罚的绝不是他们。”
苏慕神色平静，语气却笃定，轻轻宽慰了一句。
“说得是！”
张维贤长舒一口气，绷着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他方才确是心急乱了方寸，毕竟勋贵一脉盼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成真，哪能不揪着心？
……
刘府内，灯火未熄。
刘一璟、乔允升、朱国祚等几位文坛宿老再度聚于书房，气氛凝重如铅。
“刘兄，眼下该如何破局？”
“顾秉谦那边死死按着我们荐的人，再拖下去，怕陛下生疑啊！”
朱国祚重重叹气。自东林党垮台后，文官手里的实权一退再退：都察院先失了锋芒，大理寺跟着失了分量，吏部被架空，如今连兵部也彻底落进别人手里。朝中真正握有实权的衙门，十停里已去了六七停。
眼下仅剩户部、刑部和内阁尚在手中，可户部因税入微薄、盯梢者众，早已不复往日分量；内阁则因没了实权部门撑腰，形同虚设，只剩个空架子。
想到此处，朱国祚又是一声长叹。这局面该怨谁？或许该怨东林党当年那一套非黑即白的做派，硬生生把朝堂逼成了你死我活的角斗场，反倒让苏慕抓住缝隙，一一分化、逐个击破。
“不如，跟苏慕谈谈。”
刘一璟声音低缓，带着几分疲惫。如今他们已没了掀桌子的本钱，勋贵与后宫势力双双抬头，连逼宫都不敢想了。从前敢施压，是因根基深厚，天启帝离不得他们；如今皇帝身边早有了替代之人，再硬来，就是逼着朱由校翻脸。一旦他狠下心来，当场拿下几人，恐怕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闻言，齐齐默然。这不是服软，是不得不低头。此前尚握着兵权，还有几分底气；如今兵部被连根拔起，只剩零星几个五六品小官勉强撑场面，连凑齐一支像样队伍都难，还谈什么翻盘？
“陛下这一手，真是干净利落啊！”
王在晋摇头轻叹，起身告辞。他心里清楚得很：打他踏进内阁那天起，便已落入朱由校的棋局之中。
其余人没接话，只静静坐着。这事若说背后没有朱由校点头默许，鬼都不信。
皇后参政，没有他的首肯，可能吗？
勋贵与苏慕、魏忠贤联手，没有他的纵容，能成吗？
可明白又如何？朱由校守规矩、讲章法，手段高明，技不如人，只能认输。
……
辽东，沈阳城。
经略府早已易主，如今更该唤作努尔哈赤的临时行宫。自攻陷沈阳，他便率八旗主力驻扎于此，并从赫图阿拉调来正蓝旗主莽古尔泰、镶蓝旗主阿敏，连同两旗精锐一同压境。
“杜度，各旗整备得如何了？”
努尔哈赤端坐主位，目光如铁。
“回大汗，各旗兵甲尚可，沈阳城里缴获的器械，足够补齐各旗缺额。”
杜度垂首禀报，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仆从军那边，兵器仍显不足，仅有小半人配了刀枪。”
“另有一事……军中存粮，只剩两个月光景。若无新粮接应，怕是要断炊。”
“范文程！滚进来！”
努尔哈赤面色骤沉，暴喝一声。
门外候着的范文程浑身一颤，跌跌撞撞扑进大堂，“咚”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奴才叩见大汗！”
“砰！”
努尔哈赤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掀翻在地，怒目圆睁：“狗奴才！本汗命你联络大明商人，采买兵甲粮秣，你竟当耳旁风？！”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狠狠踢出，直将范文程踹得翻滚数尺。
“大汗息怒！”
范文程不敢迟疑，连爬带蹭扑回努尔哈赤脚边，声音发颤：“奴才真已尽力奔走！可自从东厂督主苏慕在山西血洗八大晋商及一干走私贩子之后，再没人敢往辽东运货；他还广派密探四处巡查，吓得商旅绕道百里，无人敢近辽东半步！”
“阉贼！本汗必杀汝！”
努尔哈赤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上回若非苏慕横插一手，辽阳早入囊中；如今又是此人拦路，叫人恨得牙痒。
“江南那边呢？”
他强压怒火，声音冷硬如铁。他也知道，苏慕人在京师，眼下鞭长莫及。
“上次他们不是说，入冬前必有一批粮船北上么？”
“回大汗……奴才已派人死守建州左卫多日，可至今未见一艘江南商船靠岸。”
范文程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生怕一个字不对，便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什么？！”
努尔哈赤脸色霎时铁青。此前弃用晋商，一来是对方暴露失势，再无力供粮供械；二来，尚有江南海商这条后路兜底。如今晋商覆灭，若江南商路再断，八旗的粮饷兵械便真要断了根，这支铁军之所以能横扫辽东，靠的正是这些暗中输送的物资。若单凭奴儿干都司那片贫瘠之地，养活八旗尚且艰难，遑论支撑大军征战？
再说了，没了这些商人，他横扫辽东又有何意义？那些抢来的金银灵石又不能当饭充饥，搜刮的那点粮秣，根本填不饱数万兵马和战马的肚皮。
“立刻给本汗查！”
努尔哈赤嗓音嘶哑，厉声咆哮：“所有细作全派出去，一个不留，统统给我盯紧江南，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把事情摸透！”
努尔哈赤心里清楚得很：一旦断了商路，八旗至少得裁撤两三旗，否则军心必散、战力难保。
他们自己打造兵器的本事实在拿不出手，若真靠土法锻打的刀枪去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明军战力或许略逊一筹，可装备之精良、器械之犀利，远非女真能比。
倘若兵刃损毁后补不上，部队战斗力立马腰斩；更要命的是，孙承宗在辽东修筑的防线固若金汤，想短期内撕开口子，几乎没可能。若陷入持久消耗，别说攻破防线了，连刚占下的沈阳城和铁岭，都可能反被夺回去！
况且，他打下沈阳及周边村镇所获的大批财货，若没法换成实打实的粮食、布匹、牲畜，底下将士的士气必然一落千丈。士气一垮，下次再劫掠就更难，这已成了恶性循环。毕竟奴儿干都司那片苦寒之地，压根没有能力吞下这么多战利品。
寻常兵卒要的其实很简单：一口饱饭、几头牛羊、几件厚衣、一块安身立命的田地。可偏偏就是这些最寻常的东西，他们最缺！
不光是建州这边捉襟见肘，蒙古那边也一样撑不住，偶尔接济一两次尚可，次数多了，谁愿意拿全家性命陪他去抢一堆换不来活命物资的废铜烂铁？
“再派人联络朝鲜的商队，尽快买些粮食回来；林丹汗那边，也试着搭上线。”
稍作思量，努尔哈赤沉声下令。眼下商人失联已成定局，唯一出路，便是赶紧找来能顶替的新商路。但他心里也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放眼天下，唯有大明，才真正具备稳定供应粮草、甲械、器物的底气与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