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代善才压低声音开口：“眼下汗王在沈阳的存粮已见底，今年各地报来的收成更是惨淡。原先还能靠从大明走私的粮食补一补窟窿，可自从苏慕在山西清剿了大批私贩后，这条活路也彻底断了。”
“若想继续养住八旗兵丁，汗王只能裁撤仆从军，或向周边各部强征粮秣，但这无异于剜肉补疮。”
“如今各部自己都揭不开锅，再硬抢，海西女真、北海女真，还有那些散居山林的野人女真，怕是立刻就要翻脸！到那时，汗王费尽心力打下的基业，顷刻之间就得土崩瓦解！”
皇太极听罢，默然不语。代善所言，他岂会不知？
“传令下去，叫各地官吏即刻抢收所有存粮，就地固守，等我们前去接应！”
稍顿片刻，皇太极沉声下令。
“难啊。”代善长叹一声，“连毛怜卫和宽童山卫那三万精锐都拦不住苏慕，其余地方的守军，更不堪一击。”
“二哥，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皇太极面色阴沉，“咱们鞭长莫及，又摸不准苏慕下一步往哪儿钻，想找他，简直如大海捞针。”
以苏慕和他的白虎骑兵之速，等他们赶到毛怜卫，人家说不定早已杀到赫图阿拉城下了。
“八弟，不如我率正红旗赶往敦化，那里居中扼要，无论苏慕出现在哪边，我都能火速驰援。”
代善沉默片刻后提议，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当年他们用这招把辽东明军拖得筋疲力尽，如今却被苏慕反手一记，逼得团团乱转。
“好。”皇太极颔首，“正白旗也调三个固山过去，赫图阿拉只留两个固山加原有守军，足矣。”
“苏慕麾下白虎骑兵来去如风，务必一战定乾坤，彻底铲除；若让他四处流窜，后患无穷。”
“八弟放心，这一回，我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代善眼中寒光一闪。这次苏慕几乎将他逼入绝境，依汗王脾性，哪怕他亲手宰了苏慕，也未必能逃过责罚。
“杀！”
雷瑨第一个跃上城头，刀锋过处，女真士卒接连倒地；白虎骑兵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进缺口。敌阵顷刻瓦解，残兵哭喊奔逃，白虎骑兵衔尾追杀，毫不留情。
不过一炷香工夫，冲天烈焰腾空而起，焦糊与烤熟的谷物香气混作一团，弥漫四野。
“许同知，代善那边可有动静？”
远处高坡上，苏慕负手远眺；许黎立于身后，垂手而立。
“回督主，锦衣卫安插在正红旗的密探刚传来消息，代善已率正红旗主力及正白旗三个固山，进驻敦化。恐怕不出半日，便会得知我军在此的消息。”
许黎恭声禀报。
“盯紧代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苏慕略一沉吟，随即吩咐。他本就是有意引蛇出洞，却绝不愿与代善正面死磕，对方手下，光正红旗就有七万余众，加上正白旗四万精锐，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只要代善不分兵，他便绝不接招。
“督主，莫温河卫仓廪尽数焚毁，颗粒未留。”
雷瑨策虎奔至近前，抱拳复命。
“发号，召弟兄们归队。”
苏慕点头应道。此番深入奴儿干腹地，他只有一个目标：烧尽所有存粮！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女真人再凶悍，断了粮，照样瘫软如泥！
“走！”
待莫温河卫火势渐弱，苏慕一马当先，直向西北疾驰；身后千骑卷尘，杀气凛冽，如黑云压境。
自踏足奴儿干都司以来，死于白虎骑兵刀下的女真人已逾十万，几乎人人甲胄染血，刃口带腥！
……
与此同时，敦化城内的代善刚接到急报，苏慕正在莫温河卫！
他当即点齐兵马，星夜兼程扑向莫温河卫。
“贝勒爷，莫温河卫已被焚成焦土，贼人早已遁走，踪影全无！”
前锋斥候飞马折返，喘息未定便跪地禀告。
“可探明去向？”
代善面沉如水。他早料到苏慕不会坐等挨打。
“回贝勒爷，据幸存百姓讲，贼军朝西北去了。”
斥候低头答话。
“西北？”代善眉峰一蹙。莫温河卫西北正是哈三所，海西女真聚居之地，也是辽东有名的产粮重镇。虽由海西各部耕种，每年输往军中的口粮，数量可观。
可自努尔哈赤吞并海西后，为防再生异心，只留少量驻军，战力尚不及莫温河卫，如何挡得住苏慕这支虎狼之师？
想到此处，代善心头一紧：若哈三所粮仓再被付之一炬，汗王震怒之下，自己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追！”
他厉声喝令，大军旋即掉转方向，朝着西北全速开拔。
……
而此时，苏慕一行刚行至荒僻无人的旷野，忽而勒缰拨马，转向西南，直扑建州三卫而去。
比起海西女真各部摇摆不定的动向，苏慕自始至终盯准一个目标，建州女真。那里是努尔哈赤起家的根本，八旗主力，十有七八都出自建州三卫。
当他率军抵达兀也吾卫，也就是上一世的吉林一带时，城内守军仍懵然不察。白虎骑兵如雷霆劈落，攻势凌厉迅猛，不到一炷香工夫，城防便土崩瓦解！
“督主，兀也吾卫仓廪已空！”
雷瑨快步奔来，压低声音禀报。
“空了？”
“怎么回事？”
苏慕眉峰一蹙。兀也吾卫地势开阔、沃野连绵，向来是奴儿干都司最富庶的产粮重地，眼下正值秋收时节，怎会颗粒无存？
“回督主，据俘获的士卒交代：十日前，皇太极密令全境抢收，所有粮秣尽数装车，三天前已尽数运往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
苏慕指尖轻叩下颌，略感意外，皇太极竟出手如此果决。
可细想之下，这确是最稳妥的招数：赫图阿拉壁垒森严，凭他手上这点兵力，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许同知，赫图阿拉现下有多少守军？”
他忽而转向许黎发问。
许黎一怔，旋即稳住心神，答道：“回督主，探子刚传回消息，正白旗两个固山，三万人；另配守城兵七万，合计约十万。”
“十万？”
苏慕面色沉了下来。稍作思量，他果断下令：“雷千户，你带一千人留下，抹净我军行迹，虚设北进假象，随后绕道直插赫图阿拉，与我军汇合！”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赴赫图阿拉，实为险棋，代善正率十余万铁骑衔尾狂追，虽被他中途甩脱，但兀也吾卫失守的消息传到代善耳中，少说也要月余；代善再赶至赫图阿拉，至少还需半月。只要他在一个半月内撤出，尚有回旋余地。
只是自古成事者，必涉险滩。按兀也吾卫接令时间推算，其余各卫收到转运指令的时间大抵相近；而粮队从兀也吾卫出发，抵达赫图阿拉需十日以上，路程越远，耗时越久。
只要他卡死赫图阿拉，极有可能将沿途粮队一网打尽，一把火焚尽，努尔哈赤非暴跳如雷不可！
……
赫图阿拉城。
自努尔哈赤在此黄袍加身，此地便成了奴儿干都司的心脏所在。
“皇太极，滚出来受死！”
一声清越长喝骤然撕裂城中宁静，声浪激荡，久久回荡于青砖高墙之间！
“敌袭！”
“快关城门！”
城头哨卒远远望见白虎骑兵卷地而来，惊呼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