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消息一出,都城顿时又起波澜。
六科官员莫名其妙挨了训斥,人人自危;旁人更是惴惴不安!
尤以勋贵为甚,刚压过文官一头,孔家竟又横插一脚,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孔家虽已式微,却是儒家正统招牌,士林之中天然有号召力。一旦它牵头串联,乔允升、刘一璟这些四分五裂的文官,极可能重新抱团。真到那时,勋贵们绝讨不到好。
英国公府。
“国公?”
武阳侯薛翰望向张维贤,语气迟疑:“眼下这步棋,咱们怎么走?”
孔家突兀搅局,全然不在众人预料之中。此前勋贵倚仗苏慕一系势力,在文官手里抢下不少实缺,虽多是些不起眼的小职,终究也是官位。
可如今孔家一插手,文官若真拧成一股绳,勋贵必非对手。
最棘手的是,孔家在士林中的分量摆在那里,只要行事不太出格,连皇帝都不便直接动它。大明二百多年,孔家哪回不是野心勃勃想扩权?结果呢?历代天子顶多冷脸敲打几句罢了。
“诸位,局势再清楚不过。”
张维贤淡然一笑:“文官不甘蛰伏,孔家急于翻身,二者自然一拍即合。可诸位甘愿交出手里的权柄,乖乖退回旧日模样吗?”
众人脸色骤变。
如今朝局分明:苏慕统领的阉党势大,兵部、吏部、都察院、大理寺尽数掌控;刘一璟等人若非疯了,绝不敢招惹这支铁腕力量。六科给事中虽属文官,但向来务实,刘一璟若非万不得已,只会拉拢,不会硬碰。至于后党那点残兵败将,更是掀不起浪花。
唯一可动、也最该动的,就是他们这些勋贵!
至于刘一璟会不会对他们下手?没人怀疑。
朝堂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当年文官当道时,自己人尚且打得头破血流,何况他们还是勋贵?
或许文官初时隐忍,可一旦站稳脚跟,清算迟早到来。
两三年?七八年?绝不会太久!
土木堡之后,勋贵窝囊了百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掌权柄,难道还要退回从前,做个任人拿捏的摆设?
“国公,眼下破局之法,唯有一条,对孔胤植下手。断了孔家伸进都城的这只手,局面才有转机。”
西宁侯宋裕德略一迟疑,才缓缓开口:“孔家那边,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捅出大篓子,陛下那儿,咱们可没法交差。”
张维贤抬手轻轻一挥,语气笃定:“诸位不必挂心,消息是从宫里直接传出来的,陛下的意思,早已昭然若揭。”
一听这话,原本还绷着脸的勋贵们顿时卸了肩头的力道,神情也松弛下来。对付孔家?他们还真不怵。身为世袭功臣,只要不谋逆、不站错边,其余事再大,顶多挨顿申斥,罚俸几个月罢了;可若因此搅扰了天听、坏了陛下大事,那才是真要命的麻烦。
待众人陆续告退,屋内只剩张维贤一人,他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三个字,眉头骤然拧紧,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朱由校这回,真把他推上了刀尖啊!
纸条上就仨字,却重得像三块烧红的铁锭压在他心口,写得越少,越难办!
除孔家!
他指尖一收,纸条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散得干干净净。可那三个字,却如钉入骨髓,纹丝不动。若真这么容易铲除,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怎会轮到他来动手?
更棘手的是后果:一旦士林哗然,群情激愤,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的,必是他张维贤!
可就算千难万难,他也绝不敢推脱。勋贵的根子,从来扎在皇权之上。当初苏慕为何肯拉他们这些日渐失势的老牌勋门一把?若说背后没朱由校授意,打死他也不信!
眼下刚缓过一口气,稍有闪失,怕是连从前的体面都保不住,甚至比从前更窘迫。
这世上,养条狗都得懂护院守门,何况是他们这群吃皇粮的勋臣?若真没了用处,被换掉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他们是勋贵没错,但大明的勋贵,远不止他们这一支,那些新晋的非世袭功臣、尚公主的驸马都尉,乃至南京坐镇多年的旧部,哪个不能随时调入京师?只要朱由校点头、苏慕点头,今日的权柄,明日就能落到别人手上!
想到这儿,张维贤眯了眯眼:单凭自己这点人手,硬撼孔家,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另寻臂助,把更多人绑上同一条船!
“管家,备轿!”
……
辽阳城,经略府。
距努尔哈赤兵围辽阳,已逾月余。
“童总兵,眼下被女真人攻破的堡垒,共有几处?”
孙承宗搁下手中军情简报,抬眼望向身旁的童仲揆。
童仲揆略一思忖,答道:“回经略,威宁营与清河堡已被莽古尔泰拿下;前日他率兵强攻散羊裕堡,却损兵折将而返;之后他又挥师南下,直扑洒马吉堡与清水堡,不过截至目前,两处尚未传来失守的消息。”
孙承宗颔首:“嗯。”
散羊裕堡久攻不下,并不出他意料。那是边墙上的哨所,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打下来也无甚实利。
如今辽东腹地,除了零星几片尚能耕种的屯田区还留着些百姓,其余地方早空了大半。寻常农户尽数迁往广宁一带,唯剩卫所军户驻守各堡。
“经略大人,您先前曾言,女真人不久将退兵……敢问,他们究竟何时撤围?”
童仲揆踌躇片刻,终于硬着头皮追问。这事在他心里盘桓已久,努尔哈赤围城已超一月,却毫无退意;若拖得再久,其余堡垒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童总兵放心,此事,本官早有部署。”
孙承宗语气沉稳,心底却暗潮翻涌。朱由校只递来一道密旨,再无只言片语,他又能如何?
童仲揆只得将信将疑地退下。毕竟孙承宗是辽东经略,肯解释一句已是格外照拂;再刨根问底,便是不知进退了。
待人走远,孙承宗转向侧旁静立的锦衣卫千户何卫东:“何千户,此前本官托你紧盯奴儿干都司动向,眼下可有眉目?”
何卫东抱拳禀道:“回经略,赫图阿拉潜伏的细作刚传回急报:努尔哈赤次子代善,已率大批精骑悄然离城,女真内部,似有变故。”
他顿了顿又道:“下官已加派人手火速查证,最迟后日,详情必有回报。”
“有劳何千户费心了。”
孙承宗郑重颔首,“此事关系重大,务必慎之又慎。”
……
东厂衙署。
戴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案头堆叠的密报直叹气。自打苏慕接手东厂,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在他肩上,督主二字,倒成了个虚名。
“千户大人!英国公求见!”
门外番役快步闯入,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英国公?”
戴彦一怔,随即醒过神来,霍然起身:“快随我迎出去!”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奔向大门。英国公虽管不到东厂头上,可人家是开国元勋之后、当朝一等国公,礼数半点不能含糊。
……
“国公爷,我家督主眼下不在京中,不知您亲临东厂,有何要务?”
戴彦恭恭敬敬将张维贤引入内堂,奉上热茶,才屏息轻声问道。东厂乃天子耳目,素来避嫌如避火,张维贤这般勋贵登门,实在罕见。
“戴千户不必拘礼!”
张维贤轻轻摆了摆手,道:“本公听说,督主临行前,已把都城里上上下下大小事务,尽数交托给了戴千户。”
“所以今日冒昧登门,主要是想请教一句,戴千户对孔胤植这次进京,心里头是怎么盘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