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彦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他早就在琢磨张维贤为何而来,没想到果然绕不开这档子事。苏慕离京前虽留话让他遇事可相机决断,可牵扯到孔家,他哪敢轻易拍板?
“不知国公爷高见如何?”
戴彦略一思量,没急着应声,只拱手反问。
“本公倒觉得,孔家既在曲阜扎根,就该安分守己待在曲阜,何苦满都城四处走动?”
张维贤嘴角微扬,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戴千户以为呢?”
“国公爷说得极是!”
戴彦一听便明白了,这位勋贵老臣,同样厌烦孔胤植在京中搅风搅雨。
“只是……孔胤植此番是奉旨面圣,咱们总不好当面拦阻、横加非议。”
他顿了顿,把难题轻轻推了回去。自己不敢擅断,但若张维贤拿定了主意,他从旁协助一二,倒还有几分底气。
“戴千户,史继偕大人那边,你可愿走一趟,探探口风?”
张维贤笑意未减,“只要几位御史联名参劾,孔胤植必然不敢久留;刘一璟他们也得避嫌退让,彼此勾连自然瓦解。”
戴彦眉头一紧,让史继偕牵头弹劾孔胤植,谈何容易?眼下史继偕在士林中本就声名狼藉,可再不堪,也不至于甘心背上万世骂名。
“国公爷,史大人那边,恐怕难以下手。”
他苦笑摇头,“这事等于得罪天下读书人。史大人未必肯蹚这浑水。”
别看如今孔家只剩个名头,好歹仍是儒家正统的招牌。只要不损及自身利害,谁不愿顺水推舟,替孔家说几句好话?
真要闹起来,怕是全天下文人士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史继偕淹死,想留个清名都难,更别说遗臭万年!
史继偕毕竟不是东厂出身的鹰犬,他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脸面比命还金贵。
先前投靠苏慕,实属被逼无奈;如今再让他豁出名声去踩孔胤植,哪有那么容易?
“不必史大人亲自出面,只需他麾下几位御史递本参奏即可。”
张维贤笑意依旧温和。
“那下官尽力而为。”
戴彦闻言,肩膀微微一松。不用史继偕亲自动手,这事尚有一线转机;只是其余御史愿不愿出头,他也不敢打包票。
“戴千户尽心就好。”
张维贤点头含笑。对付孔家,他自有底牌;拉御史出面,不过是把火烧得旺些罢了。
……
辽阳城外,女真大营。
“紧急军报!”
一名骑士策马狂奔而至,浑身烟尘混着血渍,面色枯槁,嘴唇皲裂泛白。
“快开营门!”
守门的女真兵卒一眼认出他身上的镶白旗装束,立刻高声喝令。
栅栏刚启,那匹战马便如疾风般直冲入营!
此时,中军帐内,努尔哈赤正与阿敏、杜度等人围坐议事。
“杜度,眼下军粮还剩多少?”
努尔哈赤目光转向掌管后勤的杜度。
“回大汗,军中存粮仅够支撑一月。仆从军的口粮已压至最低,若再无补给,怕有人要铤而走险,哗变生乱!”
杜度略一沉吟,拱手禀报。
一个月?
努尔哈赤暗自一叹。当初原以为攻不下辽阳,至少能扫下周边堡寨、小城,夺些存粮撑过寒冬。
谁知孙承宗手段如此狠绝:坚壁清野不说,竟将辽东百姓尽数迁往广宁,如今辽东各处只剩零星哨所,以及辽阳后方几座孤堡。
莽古尔泰在辽东兜转一月,仅拿下威宁营与清水堡;辽阳后方那些堡垒,他不敢碰,怕被明军抄了后路;其余地方又乏粮,边墙哨所更是鸡肋:既难打,又不值当,耗人耗马,抢不到几粒米。
“眼前局面,诸位也都清楚了。”
努尔哈赤沉默片刻,抬眼环视众人,“撤兵,还是继续强攻?大家说说看法。”
他心里明白:若想凑足过冬粮秣,要么硬啃下辽阳,可城坚垒厚,强攻下来,这支大军也就废了大半;
要么绕开辽阳,直扑海州卫,那里堡寨密集,拿下几处,粮草或可解燃眉之急。
但这招风险极大:
一是海州卫若破釜沉舟,一把火把粮仓烧尽,他们白跑一趟;
二是路途遥远,若孙承宗狠下心来弃守海州,转头挥师直取沈阳、铁岭、开原,
这些年辛苦积攒的基业,顷刻化为乌有;更可怕的是,一旦被明军合围于辽东腹地,只能等死!
明军单兵战力虽不如己方,可两倍、三倍兵力压上来,谁扛得住?
以大明疆域之广,调十倍兵马围剿,根本不是虚言!
虽说辽东边墙拦不住人,可人能过去,战马过不去,粮草更运不过去,没了马,失了粮,光靠两条腿逃命,又能逃多远?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彼此相望,无人开口。
谁都清楚:答得好,皆大欢喜;答错了,便是千古罪人。
“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两名甲士抬着一名镶白旗骑兵跌跌撞撞闯入中军大帐。
“大汗!出大事了,皇太极贝勒阵亡,赫图阿拉城已失守!”
那骑兵嗓音干裂,字字如砂砾刮过铁板。
“什么?!”
话音刚落,满帐哗然。努尔哈赤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骑兵跟前,双手死扣住他肩头,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说一遍!”
骑兵浑身僵硬,额头冷汗直淌,只敢垂首低声道:“回大汗……皇太极贝勒战殁,赫图阿拉……陷了……”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努尔哈赤踉跄后退数步,眼神空茫,嘴唇翕动,语不成句。
“哇!”
一口浓血喷溅而出,气息骤然萎顿,面如金纸。
可他终究是纵横辽东数十载的枭雄。不过片刻,便强撑着稳住身形,抹去唇边血痕,目光阴鸷如刀:“究竟怎么丢的?”
“回大汗,二十多日前,代善贝勒突然率正蓝旗与镶白旗三个固山、十余万精骑离城而去,至今未归。”
骑兵顿了顿,才颤声续道:“没过几日,一支约两万人的骑兵突至赫图阿拉城下,坐骑竟是通体雪白的猛虎!他们围城半月有余。七天前,皇太极贝勒亲率我镶白旗三万将士出城迎战,结果溃不成军……城池随即失守!”
“白虎骑兵?!”
努尔哈赤牙关紧咬,齿缝里迸出两个字:“苏慕!”
一听到“白虎”,他立时明白,又是苏慕!若非此人横插一手,辽阳早被拿下,整个辽东早已尽在囊中!
若非苏慕屠尽范家等晋商巨族,他纵使一时困于辽阳,也不愁粮秣,那些商人手里的银钱、仓廪、商路,足可撑过寒冬,养活十万大军!
“代善人呢?”
他喘息稍定,急问出口。赫图阿拉既已沦陷,不可挽回;眼下最要紧的,是那十几万骑兵绝不能再折损一分!
“回大汗……代善贝勒下落不明。”
骑兵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清楚,此刻的大汗怒火焚心,一个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下去歇着吧。”
努尔哈赤挥了挥手,语气沉滞。
待那人退出帐外,他当即下令:“杜度,传令莽古尔泰,即刻班师!”
“另备撤军事宜,赫图阿拉,必须夺回来!”
“阿敏,你带一哨精锐速返奴儿干都司,务必寻到代善!绝不能让苏慕再钻空子!”
“遵命!”
杜度与阿敏齐声应诺,转身疾步离去。
可努尔哈赤并不知晓,此时苏慕已在奴儿干都司烧尽了来年全部存粮,否则,他不会只忧心代善安危,而是恨不得将代善与皇太极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