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何和礼第五子董鄂·都类一眼认出父亲，嘶声呼喊。
“苏慕！”
何和礼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你，”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卑劣至此，拿亲眷作胁。
“何和礼，本督素来不喜拖沓。”苏慕语调平淡，“给你三日思量：开城降，或等你儿子尽数授首，妻女充入军营为妓！”
他袖袍一挥，都类口中立被封住，随即目光沉静，直视何和礼。
“督主此举……恐有违大明仁德之训。”
何和礼深深吸气，缓缓开口。
“建州蛮子，也配跟本督讲仁义？”苏慕冷笑，“当初你们破沈阳时，可曾念过半分仁义？”
他本就没打算收服何和礼，此人与阿敏不同：正红旗、镶红旗里，半数将领出自何和礼帐下。若真纳降，便不得不优容旧部。
可对苏慕而言，这些人全是隐患，斩草除根方为上策。所以他选中阿敏，此人冷硬果决，绝不会为旧部耗费半分心力。
听他一口一个“建奴”，一声一声“蛮夷”，何和礼眉峰一跳，怒意涌上眉梢，旋即强行压下，只冷冷道：
“既督主视我等如草芥，那便无话可说了。”
“是么？”
苏慕唇角一翘，手指再抬，又一道身影自明军阵中疾掠而出，努尔哈赤第十一子，巴布海。
“何和礼，你猜，若大汗知道亲生儿子在你眼前被寸寸凌迟，会作何想？”
他一手按在巴布海天灵之上，笑意未改，心念微动，无数细若游丝的空间裂隙已裹住那人全身。
“住手！”
何和礼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苏慕置若罔闻。心念再催，那些裂隙瞬化无形刀锋，在巴布海身上来回切割，
薄如蝉翼的皮肉簌簌剥落，血雾弥漫升腾，剔透肉片在猩红雾气中浮沉隐现；惨嚎撕心裂肺，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血腥图景。
随着血肉渐尽，那哀鸣声越来越弱，气息奄奄，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咽气。
“何和礼，三日内答复本督，否则，下一个受刑的，就是你那几个儿子！”
话音未落，苏慕掌心一压，巴布海身躯轰然化作齑粉。他只留下这一句，便携何家眷属转身返回明军大阵。
待苏慕与孙承宗率部撤回营垒，整座沈阳城霎时陷入死寂般的压抑，
所有人屏息等待，只等何和礼一言定生死。
“何大人怕是要降了吧……”
“多半会降。妻儿老小全在明军手里啊。”
诸如此类的私语，悄然在街巷坊间蔓延开来。
巡抚衙门内。
阿敏与两旗十位固山额真围坐一处。
“诸位，何和礼那边，你们怎么看？”
阿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这十人中，五位曾是何和礼旧部，若非眼下何和礼已有叛变之嫌，他根本凑不齐这阵势。
无人应声。
阿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何和礼，会不会反？
没人敢拍胸脯担保他绝不会倒戈。
家眷尽陷敌手；
巴布海更当着他面被活剐；
这般情形，哪怕努尔哈赤再宽厚，心里也必生嫌隙。
若他死守忠义，妻儿必死无疑；若事后大汗追究巴布海之死，他更是百口莫辩。
更要紧的是，沈阳未必守得住，城中存粮，仅余半月有余。
为一座未必能守住的孤城，拿至亲性命去赌？何和礼未必狠得下这个心。何况，苏慕许下的，可是世袭侯爵。
这才是他们最忌惮的事！
身为昔日大明治下的臣民，没人比他们更明白世袭侯爵意味着什么，那是铁打的功名、代代相传的尊荣。
当年李成梁扫平整个奴儿干都司，战功赫赫，却只封了个宁远伯，连世袭的边都没沾上；如今苏慕竟直接把一个世袭侯爵的头衔摆在何和礼眼前，换作谁，心里都难免掀波澜。
“诸位，若何和礼大人仍坐镇沈阳城，我即刻率部撤往铁岭。”
见众人沉默，阿敏接着开口。
这话一出，正红、镶红两旗的十位固山额真脸色骤然发紧。眼下何和礼心思未明，倘若阿敏再抽身离去，沈阳城根本不用打，城门一开，投降就是唯一出路。
“贝勒爷！”
正红旗固山额真阿古真眉头一拧：“大汗命您镇守沈阳，您若退守铁岭，怕是要惹得大汗震怒。”
“与其束手就擒，沦为明军阶下囚，我宁可直面大汗雷霆。”
阿敏摇头道。
阿古真等人顿时哑了火。这话并非危言耸听，一旦何和礼倒戈，他们确实只剩跪地受缚一条路。
“贝勒爷，依您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阿古真试探着问。何和礼虽是旧日统帅，可性命攸关之际，只要阿敏不越界，他们愿意听令行事。
至于阿敏与努尔哈赤之间的旧账？轮不到他们插手，也没那个分量插手。守住沈阳，才是他们的本分。
“何和礼大人，须得留在行宫。”
阿敏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
众人闻言互望一眼。自拿下沈阳后，努尔哈赤便将原沈阳经略府改建为行宫。如今阿敏让何和礼“留守行宫”，分明是变相监禁！
但众人并未抗拒，只要不动刀动刑，不伤何和礼一根毫毛，这个安排，他们能接受。
……
沈阳经略府。
“大人，阿敏贝勒携几位固山额真到了。”
亲兵凑近何和礼耳边轻声禀报。
“请进来吧。”
何和礼神色如常。这局面，他早有预感。
不多时，阿敏领着众将步入大堂，何和礼已端坐等候。
几句客套话过后，何和礼开门见山：“诸位同来，想必是有要事？”
“何和礼大人，恳请您接下来驻守行宫。”
见无人应声，阿敏只得亲自开口。
何和礼微微一怔，旋即恢复从容，笑了笑：“好，依你。”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众人反倒不好久留，寒暄几句便匆匆告退。
“软禁么？”
“也罢……”
目送阿敏一行背影远去，何和礼轻轻一叹。这结局，他早料到了。
他无意反抗，一则忠于努尔哈赤，二则确无翻盘之力。
阿古真等人曾是他麾下不假，可如今，他们是正红、镶红旗的固山额真，不是他的旧部。平日听令无碍，生死关头，谁还会听他号令？
说到底，苏慕抛出的世袭侯爵，分量太重。没人信他真能无动于衷。
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拍胸脯担保，那可是大明的世袭侯爵啊！意味着都城的锦绣繁华、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赫图阿拉跟京师一比，不过是个偏僻小寨罢了！
……
乾清宫，书房内。
“皇爷，熊廷弼大人班师回朝的大军已抵河南府，半月之内便可入京。内阁几位阁老托人来问：此番熊大人平定安邦彦之乱，大振国威，届时该以何种仪制迎接？”
陈洪趋步上前，在朱由校书案旁低声禀报。
朱由校搁下笔，静默片刻。
熊廷弼入贵州剿安邦彦，因发觉及时，又逢奢崇明毙命，安邦彦势单力孤。经年围困，终在关岭将其全歼。
“交由内阁诸公斟酌安排。”
他摆了摆手，心头却悄然一沉。
文官们，又按捺不住了！
此前扳倒孔家，朝中一度风平浪静，京营整饬也已着手筹备。
这次熊廷弼凯旋，内阁怕是想借其声势重振文官气焰，否则刘一璟等人也不会特意来问迎接礼仪。
可这事棘手得很。
熊廷弼现为贵州巡抚兼左副都御史，已是顶格升迁。此番大胜，照例须加恩晋阶。
可再往上，唯六部尚书或实权阁老两条路。若玩明升暗降那一套，只会寒了将士之心！
最稳妥的法子，是从朱国祚、乔允升、张鹤鸣三人中擢一人入阁，腾出空缺，由熊廷弼接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