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许黎心头已明,阿敏这话,不是拒绝,而是抬价。
真正犹豫的人,不会急着发怒;真正决意效死的人,更不会费心辩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等虚名。
“贝勒又说笑了。”
许黎笑意不变,却字字如针:“若贝勒果真权倾朝野,努尔哈赤何须派何和礼日夜盯梢?城中正红旗、镶红旗,怕是连调令都递不出去吧?”
阿敏脸色瞬间铁青。
他懂这意思,讨价还价,讲究的是筹码。
可许黎这一句,直接削掉了他的筹码。
他已没了漫天要价的本钱。
“既然许大人什么都知道,又何必登门?”
阿敏嗓音冰冷:“专程来打本贝勒的脸?”
瞧见阿敏脸色阴沉,许黎轻轻摇头,语气坦然:“贝勒误会了,许某岂会做这等无谓之事?”
“眼下贝勒虽受何和礼牵制,暂难执掌大权,可若我们设法搅动局势,为您铺出一条夺权之路呢?”
稍作停顿,他唇角微扬,声音里透着笃定:“只要贝勒手握实权,沈阳城门开与不开,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阿敏闻言一怔,眼中骤然迸出锐光,声音微颤:“许大人此言当真?”
同样是归顺大明,但主事者与附从者,分量截然不同,前者封世袭侯爵轻而易举,后者连伯爵之位都悬而未决。
许黎一笑:“许某何须欺瞒贝勒?投诚这桩大事,总得等您真正掌权之后,才能落地生根,不是么?”
阿敏心头豁然开朗,跟着朗声一笑:确实如此!无论归不归顺,对方都得先助他坐稳位置;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所谓投诚,不过是句空话!
“有理。”
他笑意渐深,顺势问道:“不过,许大人,若真归顺,我又能得什么实利?”
既已达成默契,利益自然要事先敲定,否则事成了,对方翻脸不认账,他岂不白白替人卖命?
“贝勒请过目。”
许黎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这是我家督主的印信。”
“督主有令:只要贝勒献出沈阳城及正红旗、镶红旗两旗,必为贝勒向朝廷请封世袭侯爵。”
略一顿,他又含笑补了一句:“想必贝勒也清楚,大明世袭侯爵四个字,分量几何。”
“督主?”
“东厂苏慕?”
阿敏脱口而出,神色微变。身为女真四大贝勒之一,他怎会不知努尔哈赤为何连辽东都弃之不顾,火速赶回奴儿干都司?如今看来,老汗不仅失了地,更要赔上心腹重将!
阿敏展颜道:“既是督主亲诺,在下自无不信之理。”
他信的并非苏慕的为人,而是那方朱印上凝而不散的一品强者气息。
这世上,权即力,权有多重,拳就有多沉!
努尔哈赤统辖整个奴儿干都司,至今也不过是一品之境,且是实打实的全盘掌控,军政大权一把抓。
除他之外,所有女真人中,上三品强者屈指可数,八旗旗主里,唯代善凭两旗之力跻身二品,其余四旗旗主皆止步三品;开国五大臣中尚在任的四人,亦不过三品之列。这十人,便是女真顶梁柱!
可与大明相较,却显得单薄寒酸:六部尚书六位二品,左右侍郎十二位三品,更不必提国公、内廷宿老、各省布政使……哪一个不是一方巨擘?
若非战场拼的是将士血性与悍勇,他们早被大明碾得抬不起头。当年他父亲断言打不过大明,根源正在于此!
苏慕能在大明登临一品,足见其权柄之重,区区一个世袭侯爵,还不至于让他背信食言!
“许大人,请代在下转告督主:待我稳控沈阳,城池立献!”
“贝勒放心,许某定当一字不差带到!”
许黎拱手一笑:“许某先行恭贺侯爷,这就告辞了。”
话音落处,他转身离去,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沈阳巡抚衙门的夜色里。
阿敏伫立原地,久久凝望那背影消隐于黑暗深处。
良久,他缓缓回神,嘴角浮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当年父亲想投大明,尚无封爵之资;而今,他已手握世袭侯爵之约!
至于努尔哈赤那边?阿敏早已懒得揣测。此前留他镇守沈阳,又遣何和礼紧盯不放,分明是要他替罪顶锅。
过去无力反抗,只能忍辱吞声;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他绝不会吝惜,把老汗卖个好价钱!
……
另一头,许黎与阿敏密议既毕,便悄然离城。城头最强不过四品高手,只要避开正面交锋,他来去如风,无人察觉。
“督主,阿敏已应允归顺!”
回到大营,许黎直奔中军帐,向苏慕报捷。
“成了?”
苏慕眼中精光一闪。策反阿敏,不止是收复沈阳,更关键的是吞下正红旗、镶红旗两旗,连同数十万仆从军,这一刀下去,足以让努尔哈赤元气大伤!
哪怕对方真要玉石俱焚,也值了!兵马折损如此之巨,他还敢不敢挥师直扑都城,都成疑问!
“许同知,速将何和礼的妻室儿女提来,明日,咱们给他唱一出好戏!”
冷静下来后,苏慕沉声下令。此番攻破赫图阿拉,他烧尽粮秣,更将女真权贵家眷尽数围擒!
仅少数离城近者趁封城前逃出生天,其余近千人,悉数落网,努尔哈赤的妻妾子女、诸子家眷、杜度全家、开国五大臣亲属、八旗各固山额真家小……若非女真对妻妾子嗣本就不甚看重,单这一桩,足令全族震怒疯魔!
“遵命,督主!”
许黎应声退下,即刻安排。
天光渐亮,沈阳城外,大军列阵如林,旌旗猎猎,战鼓轰鸣,长矛如林,寒芒刺目。
城头之上,何和礼与众正红旗、镶红旗固山额真面色铁青;唯有阿敏神色如常,静立风中。
何和礼百思不得其解,此前几次明军试探性进攻,全被守军击退,之后便再无动静;谁知今日竟又突然发难,毫无征兆。
“督主,是否即刻攻城?”
孙承宗快步走到苏慕身旁,压低声音问道。他虽官阶不逊于苏慕,却对这位年轻督主心存敬重。
倒不是因权势,而是佩服他敢为:扳倒东林党、另立阉党,桩桩件件都直戳朝堂积弊。同为文官,孙承宗向来瞧不上东林、浙党这类清流门户,整日只知党同伐异,正事一件不干!
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那些人满脑子只装着争权夺位,排挤忠直如家常便饭;不入其党,便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苏慕执掌朝纲,局面反倒清明不少:他手下办事利落,文官们也绷紧了弦,生怕被揪住把柄;朝堂风气一新,贪墨之风大减,连辽东军饷都能按时足额拨付了。
“暂且按兵不动。”
苏慕摆了摆手,身形一纵,已掠至沈阳城下。
“董鄂·何和礼?”
他抬眼望向城头那位鬓发尽霜的老将,嘴角微扬:“何将军,开城归顺如何?本督保你世袭侯爵,子孙永享荣华。”
“东厂督主?”
何和礼目光一凝,盯着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正是此人逼得努尔哈赤仓皇退往奴儿干都司。如今苏慕现身沈阳,而大汗迟迟未归,奴儿干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谢过督主厚意。”何和礼语气平静,“汉人有句老话:忠臣不侍二主。大汗待我恩深义重,这份好意,只能辜负了。”
“何将军不必拒得如此干脆,先看看本督为你备的‘厚礼’,再做决断也不迟。”
话音未落,苏慕指尖轻勾,后阵中二十余道身影腾空而起,悬停半空。
“阿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