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所用的刀具特制而成,每落一刀,不只是割肉剔骨,更似连魂魄都一并剜离,纵使皮肉早已麻木,神魂撕裂之痛却愈发尖锐、清晰。
越往后,割下的碎肉越遭台下百姓哄抢,直至他躯干血肉尽被刮净,只剩一颗光溜溜的头颅,行刑人才挥刀断颈,了结其命!
而此刻都城街头已烟花齐放,白昼之下,万点火光腾空而起,连骄阳也压不住那满城绚烂。
百姓脸上无不展露由衷笑意,萨尔浒战败带来的阴郁,就此烟消云散!
次日早朝。
待日常政务处置完毕,朱由校开口道:“诸位爱卿,如今水西安氏与永宁奢氏之乱业已平定,二地后续如何安置,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话音未落,百官神色凝重。西南土司之患,向来是大明心头顽疾:降而复叛,叛而再降,屡剿不绝,耗尽朝廷心力。
当年万历三大征最后一役,便是播州杨应龙作乱。那一仗,不但折损大批精兵强将,更将国库掏得一干二净。若非如此,区区建州女真,哪来胆量横行无忌!
“陛下,安邦彦曾架空其侄、水西宣慰使安位,悍然举兵谋逆。臣以为,不如仍令安位袭职,主持水西事务,以安民心。”
礼部郎中杨洪华出班奏道。
朱由校闻言微蹙眉头,却未斥责。此策实属惯例,西南山川纵横、民族繁杂、风俗各异,朝廷治边素来倚重土官辅政;但凡生变,多是诛首恶、扶新主,借其势稳一方。
可朱由校不愿再走老路。此法看似稳妥,实则饮鸩止渴:今日斩了安邦彦,明日便会有另一个安邦彦崛起。
“熊爱卿,你刚自贵州归来,此事你怎么看?”
他目光转向熊廷弼。
“回陛下,可效仿播州旧例,废土司、设流官,改置府县,由朝廷委派官员统辖,并遴选本地贤能协理政务。”
熊廷弼朗声答道。
“陛下,此策恐难奏效。”
沈潅当即进言:“播州撤司设府多年,至今仍动荡不宁,乱事频发。若水西、永宁亦照此办理,恐怕亦难逃此劫。”
朱由校听罢沉吟良久,最终仍决意采纳熊廷弼之议,唯有此途,方为长治久安之本。
“即日起,将水西、永宁两地划分为六府,增派贵州巡抚与四川巡抚分驻督理。”
“陛下,倘若六府接连骚动?”
沈潅面露疑色。这些土司盘踞当地千余年,根基深如磐石。此番虽遭重创,高手死伤殆尽,但旧有势力仍在暗处蛰伏。表面顺从易得,背地搅局难防,届时怕又重蹈播州覆辙:大乱不显,小乱不断。
“那就杀!”
朱由校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杀到他们不敢动弹为止!”
“大明是朕的大明,容不得他们肆意妄为。他们敢闹,朕就敢斩!”
他又岂不知其中凶险?一旦撤司设府,原土司势力必如播州一般,暗中扶植乱党、挑唆民变;其余各地土司亦会悄然插手,此举等于断其命脉,谁肯袖手旁观?
但眼下正是天赐良机:水西、永宁精锐尽殁,元气大伤,恰是朝廷顺势收权、纳其气运于中枢的最佳时机。若等其缓过劲来,再动手,便为时晚矣。
“陛下圣明!”
群臣闻之凛然,这般凌厉果决之语,已多年未见于朝堂。
无人出言驳斥。若在往昔文官主政之时,必有人跳出来以“仁政”“怀柔”为由极力阻挠。
可如今刘一璟等人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压制皇权?
其余人则盯着熊廷弼刚获封的世袭伯爵眼热不已,只盼那些土司再掀波澜,打女真,他们心里没底;可收拾西南土司,却信心十足。
以往哪有这般机会?万历年间三大征打完,竟无一人获封世袭爵位。
按功论赏,李如松、麻贵等人本都有资格。可自文官掌权后,为钳制皇权、打压勋贵,硬生生将世袭封爵压得纹丝不动,除王守仁等极个别特例,再无人得此殊荣。
当年万历帝欲授李成梁世袭伯爵,李成梁却连上数疏,坚辞不受。
他是真不想?
笑话!
沙场搏命,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封侯拜相、荫及子孙?
若非为此,谁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打仗又不是做官,尚可敷衍推诿;带兵出征,不是大胜凯旋,便是惨败折戟,僵持不下,便是失职渎职!
李成梁不是不要,是不敢要,勋贵势微,难以为靠;皇帝又被文官围困,他若接下这爵位,只怕转眼就被群起攻之,落得身败名裂!
而今不同了:文官失势,勋贵重振,谁不想拼个世袭爵位,换得家族世代荣华!
……
东厂。
苏慕与熊廷弼对坐而谈。
“不知督主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熊廷弼强打精神开口,心头却直犯嘀咕,他万万没料到,苏慕竟会在半道上截住他,硬生生把他请进了东厂。
“熊大人不必紧张。本督邀您来东厂一叙,实为恭贺远安伯荣升之喜。”
见熊廷弼坐立不安、手心冒汗,苏慕笑意温和,语气轻松。
这话一出,熊廷弼肚子里顿时翻江倒海:
谁家贺喜是把人往东厂里拽?
在满朝文武眼里,东厂就是阎罗殿!
拉人去阎罗殿喝喜酒,这主意也太绝了!
“同贺,同贺!”
他干笑两声,脸上堆着客套,心里却飞快盘算:苏慕这般人物,绝不会平白无故请人喝茶。必有深意。
寒暄几句后,苏慕话锋一转,含笑问道:“熊大人往后可有什么安排?”
熊廷弼心头微震,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文武殊途,爵位既封,原职便难再留。早朝时,他已亲手交还巡抚印信与左副都御史关防。如今,他不过是个世袭伯爵,照例只等调入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领份闲俸罢了。
可苏慕眼下这副神情,显然另有打算。
他略一迟疑,试探道:“敢问督主,可是另有高见?”
“熊大人,太祖当年设五军都督府统掌兵务,本为固国之基。可这些年,它早已形同虚设,岂不背离初衷?”
苏慕语调轻缓,却字字如锤。
熊廷弼浑身一凛,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这是要掀文官的老底啊!
第一反应便是拦,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脱了文官袍服,哪还轮得到他跳出来挡路?
他苦笑着摇头:“督主,若动五军都督府的念头,刘一璟他们怕是要跳脚骂娘。陛下那边,也断然饶不了咱们。”
他虽心动,却不敢轻应。
此前苏慕虽从文官手中分得部分兵权,但终究是借顾秉谦等人之手施政,并未真正斩断文官对兵部的掌控。一旦顾秉谦失势,兵权随时可能被文官重新攥紧。
唯有将兵权彻底剥离兵部、另立新衙门,才算是真刀真枪地夺权。
因为兵部只准文官任职,勋贵连边都沾不上,只能绕着走;而苏慕若反其道而行,把兵权从兵部抽出来、塞回五军都督府,文官们非炸锅不可!连顾秉谦都未必点头。毕竟那意味着,他们再不能直接调兵遣将,只能像勋贵一样隔靴搔痒。
“熊大人误会了。”苏慕抬手轻轻一摆,“本督并无将兵权交还五军都督府之意。”
他确实无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