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袭伯爵之机，百年难遇。熊廷弼既撞上这扇门，若他们跳出来拦路，怕是熊廷弼当场拔刀都不会眨眼！
就算砍不死，这辈子也必视他们为死敌。
届时，他们不是拉来帮手，反是亲手树起一个硬茬，而以熊廷弼今时之势，真要撕破脸硬碰，最先垮台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勋贵与阉党更不会放过这机会，趁势落井下石，他们怕是要连站都站不稳。
“刘爱卿，你们可还有别的想法？”
见刘一璟等人默然不语，朱由校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心里清楚，刘一璟不敢反对，若真敢开口驳斥，他转身便收回成命。
而后静待熊廷弼回朝，亲自与这群人清算旧账。
那样一来，文官集团或许真要裂成两片，他反倒省了再费心思拆解的力气。
朱由校话音刚落，刘一璟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见谁也不肯先张口，场面霎时僵住，谁都清楚，头一个接话的，怕是要被熊廷弼记上一辈子。
“陛下，臣等并无异议！”
眼看谁都不愿打头阵，朱国祚和沈潅干脆齐声应道。刘一璟与王在晋见大势已去，也只得顺势附和。
“那便册封孙爱卿为武安伯、苏大伴为武康伯，旨意由内阁拟办。”
见几位阁老硬是咬紧牙关不吭声，朱由校顿觉索然无味，随手挥了挥袖子。
“臣等遵旨！”
几人也没再多言。连熊廷弼那样的世袭伯爵都已加封，孙承宗与苏慕这两位新晋的流爵，又何足挂齿？况且孙承宗向来站在皇帝一边，苏慕则早被归入内廷一派，根本拉拢不动，皇上想怎么封，就怎么封。
唯有一事不容退让：当初苏慕亲口答应他们让出的兵部尚书之位，必须兑现；否则，哪怕掀了桌子，也得争这一回！
都城，永定门大街。
千余名白虎军将士打先锋，黑底云纹的白虎旗猎猎翻飞，旗面上那头猛虎双目圆睁、利爪欲裂，仿佛随时要撕开旗布、扑向苍穹，睥睨四方！
紧随其后的，是上千辆囚车，连绵如铁龙，横贯整条长街。
“真叫人叹为观止啊！”
“上回见到这般场面，还是李化龙大人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那会儿。”
街边围观的人群里，一位曾亲历前次午门献俘的老者抚须感叹：“这一回，比上回更显威势。”
“那是当然！你没瞧见苏督主和熊大人并辔而行吗？”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这批俘虏里，除了水西安家那些图谋作乱的土司，还有女真人呢。”
“这些祸害辽东多年的建奴，今日也落得这般下场，真是老天有眼！”
一位从辽东迁居都城的老汉高声嚷道。听说女真人要在午门外当众献俘，他专程进城，就为亲眼见证这一刻。
……
“督主，司礼监刚来人传话，献俘就要启幕了，陛下请您即刻伴驾左右。”
戴彦刚在东华门外安顿好俘虏，快步走到苏慕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嗯。”
苏慕轻应一声，转身朝午门而去。
他踏上城楼时，朱由校已端坐于午门楼上，百官皆着朝服，依品秩分列两旁。
“臣参见陛下。”
苏慕行至御前，躬身叩拜。
“苏大伴不必多礼，到朕身边来。”
虽是自家人向自己行礼，略显别扭，但朱由校也只能照章办事，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皇权便失了凭依。
群臣见苏慕登楼，神色各异：
顾秉谦几人眉头紧锁，生怕这位新贵秋后算账；
张维贤则面露笑意，苏慕如今已封爵位，跻身勋贵之列，说不定还能借此攀上些交情；
刘一璟等文官则神情淡漠，目光平视前方，似未见此人登台。可谁都心知肚明：表面越是平静，心里越不踏实。苏慕每次返京，必掀波澜，只是不知这回谁先撞上刀口，而文官们，向来首当其冲。
“陛下，献俘仪典是否可以开始？”
陈洪趋步上前，垂首请示。
“开始吧。”
朱由校抬手示意。
“遵旨！”
陈洪朗声应下，随即扬臂高呼：“献俘开始！”
话音未落，几名侍卫押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御道。那人身穿赤袍、头戴红帽，披散着头发，形容狼狈。
“启奏陛下！罪囚安武功，系安邦彦长子。在其父煽动叛乱期间，此人连陷贵州数城，屠戮军民无数，请陛下裁断！”
刑部尚书乔允升立于阶前，声如洪钟。左右侍郎肃立两侧，身后是整整齐齐一排刑部官员。
“安武功罪不容诛，凌迟处死！”
朱由校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熊廷弼平定水西一役中，被活捉的敌方高官本就寥寥，安武功正是其中职位最高者。
“凌迟处死！”
陈洪立刻接声高喝：“押下去！”
“押下去！”
“押下去！”
两旁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浪轰然炸开，震得整座皇城嗡嗡作响！
安武功随即被拖往西市刑场，那里，刽子手早已候命多时。
此时，东华门方向又押来一人。
“启奏陛下！罪囚安效良，原乌撒知府……请陛下圣裁！”
乔允升再度宣读罪状。
“凌迟处死！”
朱由校依旧言简意赅。
“凌迟处死！”
陈洪再呼：“押下去！”
“押下去！”
百官再度齐吼。
安效良亦被迅速带离。片刻之后，东华门方向又涌来一队人，足有三百余众。
这也难怪，除安武功、安效良二人身份特殊，得以单独立案审问外，其余人皆无此资格。若人人单审，上千俘虏怕是判到明日也难尽，皇帝自然不会枯坐午门楼干等。
这三百多人，清一色赤袍红帽，霎时间，午门前的御道竟似铺开了一幅血色长毯。
“启奏陛下！罪囚安武力、安武山，俱为安邦彦之子；罪囚田氏，乃安邦彦正室……”
乔允升逐一点名，耗去半炷香工夫，才将主要人物报完。余者连名字都未入册，不过是陪绑赴死罢了。
“请陛下圣裁！”
“斩首，首级传送各地，以儆效尤！”
朱由校语气沉静。按例，凡平定大叛，俘囚皆需传首四方，警慑宵小。
“斩首！传首各地！”
陈洪立即复述，百官随之齐呼。
跪地人群里，忽有人嘶声喊冤，可无人理会，侍卫上前堵嘴、架起便走，直奔西市刑场。
未几，东华门方向又押来一人，正是何和礼。
“启奏陛下！罪囚董鄂·何和礼，系后金五大臣之一……”
乔允升逐条宣读其罪，数十款罪状念毕，方道：“恭请陛下圣裁！”
“凌迟处死，首级速送辽东，悬于沈阳城头！”
朱由校略一沉吟，开口下令。将何和礼头颅挂于沈阳，既可震慑建州余孽，亦能重振辽东百姓士气。
……
献俘礼毕，日头已斜向西山；而西市刑场上的凌迟，也接近尾声。
“七千五百三十二刀！”
行刑人自何和礼腿骨上削下一片薄如蝉翼、莹润透亮的肉片，高高托起。
“大人，我要这块！”
一位老农模样的汉子举着一锭银子，嗓门洪亮。
行刑人手腕一扬，肉片破空飞出；老汉眼疾手快，稳稳接住，随即把银子掷上刑台。
此时刑场之上，大小银锭在血水中沉浮，泛着幽冷诡谲的光。
“真没料到，你这建奴竟如此值钱。”
行刑人俯视着气息微弱的何和礼，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前面两人加起来，还不及你一成价码。”
可何和礼早已无力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