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当今天下，能调用如此浩荡气运的，唯朱由校一人而已。不论是天子本命气运，还是深藏宫禁、镇守国运的九龙镇运大阵之力，皆唯其可掌、可动、可授。
此前众人一直认定：朱由校既存压制苏慕之意，自然早已掐断对他的气运输注。如今看来，这判断大错特错！苏慕与朱由校之间的真实关系，恐怕比表面所见更牢固、更默契！
更值得警惕的是京察，此前他们并不忧虑，只因笃定朱由校绝不会放任苏慕借京察之名肆意倾轧。可眼下局势已然生变，这种“笃定”，怕是再也站不住脚了。
“刘大人，您不妨回去同诸位斟酌一番。若肯点头，军机处里，本督为你们留两个席位。”
苏慕目光平静，语气不疾不徐。他对刘一璟等人，并非非要赶尽杀绝，朝堂如棋局，各方势力须有制衡，骤然清空一方，反致失衡动荡。
但若对方执意不识时务、屡屡掣肘，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留人，只为稳局；若人成了绊脚石，那就不是“留”与“不留”的问题，而是该不该挪开的问题！
“那容刘某先回府，与朱大人几位商议后再向督主禀复。”
刘一璟察言观色，立时收起硬顶之势。他清楚得很：真把苏慕惹毛了，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苏慕权势如日中天，要收拾他们，不过抬抬手的事。
“刘大人请便。”
苏慕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淡然。
刘一璟不敢久留，匆匆辞出东厂。
………
回到刘府，他即刻遣人将朱国祚、沈潅等人请来。
“诸位，此事如何裁断？”
待几人翻阅完苏慕递来的军机处章程与职权说明，刘一璟才开口相询。
“刘兄，这怎么行……”
朱国祚眉峰紧锁。资料虽未写透，但他何等老练，岂会看不出其中利害？
“可不是么，刘兄。”
沈潅亦面露难色，军机处一旦挂牌，他们这些阁部重臣的话语权，立马就要缩水一大截。
“这是苏慕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刘一璟苦笑一声：“他还撂了话，若此事通不过，京察之时，你我俱无安身之处。”
“他敢？！”
几人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京察二字，早成他们心头一根刺。如今吏部、都察院尽数落入苏慕囊中，等于一把寒光凛凛的铡刀，已悬于头顶，只待落铡！
所幸此前朱由校尚有意维系朝局均势，他们才稍得喘息。谁料苏慕竟公然以京察为刃，直指要害！
“不止苏慕，熊廷弼、张维贤也都点了头。”
刘一璟摇头叹道：“即便我们联手抵制，以他如今手腕，此事照样能成。”
更关键的是，如今朝中力量对比早已倾斜。若苏慕真在京察中发力清算，他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血淋淋的现实。上一轮京察由方从哲主持，东林党几乎被压得抬不起头，连叶向高都黯然引退。
若非万历帝驾崩、光宗继位后大力起用东林旧人，哪还有今日东林党之盛？
说到底，争京察，就是争权柄。京察依“四格”“八法”定黜陟：
“四格”者：守、政、才、年。每格按优劣分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头等者列名备选，外放升迁优先。
“八法”者：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依此分别施以诘问、革职或降调处置，年老、有疾者准予致仕。
“四格”有档可查，不易动手脚；“八法”却弹性极大，你偶尔失态动怒，都可能被记作“浮躁”；一次应对迟缓，便可扣上“才弱”之名。
苏慕若真下决心动他们，根本无需大张旗鼓。只需在评语中轻轻添两笔，诸如“浮躁”“才弱”，再将人平调至鸿胪寺或边远州县，便足以令其根基崩塌。
诚然，京察照例不审阁老尚书，但他们身为庙堂柱石，总不能亲自去干七品八品的小吏差事。号令不出，威信尽失，那这阁老、尚书，又还有什么分量？
“陛下那边……”
沈潅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陛下那边，不必指望了。”
刘一璟摆摆手，语气沉冷：“自于谦于少保将兵权收归兵部以来，大明历代天子与文官之间的兵权之争，何曾停歇？可胜者，从来都是文官。”
而今苏慕要设军机处，是要把兵权从文官手里夺回来。朱由校纵不公开撑腰，也绝不会横加阻拦，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此刻，能靠的，唯有自己！
“刘兄，照你这么说，咱们只能应下了？”
朱国祚眉头越拧越紧。刘一璟所言句句在理：朝堂之上，讲的终究是利字。朱由校打压也好、偏袒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护住自身利益。
而今军机处之利，已远超偏帮他们的分量，一旦落地，朱由校将重掌军权；按苏慕所拟章程，军机大臣人选，须由天子亲定，与内阁阁老任命之制完全一致。
这般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哪怕苏慕真要拿他们开刀，朱由校也极可能袖手旁观。利字当头，连帝王亦难脱此局。
面对朱国祚的追问，刘一璟只是缓缓摇头，再未多言。此时的朝堂，早已不是黑白分明之地，而是暗流奔涌、群魔乱舞之所。
当初东林党执掌朝纲时，尚能动些逾矩的念头；如今连这份底气都荡然无存了。
“苏慕已定下章程：八位军机大臣中，我方可推举两人；他本人、张维贤、熊廷弼各占一席，余下名额由陛下裁断。”
刘一璟扫视众人一圈，语气沉缓：“诸位不妨谈谈各自的想法。”
这话一出，满座默然。眼下摆着两条路：一是应允，换得两个席位，但代价沉重，文官将丧失对武官升黜的掌控权，双方地位彻底拉平，退回到洪武、永乐年间的旧制。
毕竟这些年，文官正是靠着捏住武官的任免考课大权，才稳坐上位；一旦这根撬棍被抽走，底下那些带兵的、掌印的，谁还买你账？
二是硬顶到底。内阁尚在手中，只要咬紧牙关不点头，朱由校为顾全体面，也难强行施压。可如此一来，苏慕的反制手段就得由他们自己硬扛，指望皇帝出手？想都别想。
“刘兄，倘若我们执意反对，可有把握顶住苏慕的打压？”
王在晋开口问道。
顶住？
刘一璟闻言苦笑摇头。顶什么顶！眼下苏慕虽未压过他太多，但都察院、吏部、大理寺、东厂，个个都是专盯官员的利齿；再看己方，内阁、礼部、工部、户部、刑部，除了乔允升掌着刑部，其余几个衙门，哪一个是能掐住要害、叫人忌惮的实权部门？
苏慕只需盯住中下层官员，专挑够不上三司会审的案子下手，他们就只能眼睁睁挨刀，不是快刀见血，而是钝刃割肉，慢慢放干最后一滴血。
“既如此，不如顺势点头。苏慕权势虽涨，可天子终究是天子。”
乔允升神色平静：“只消把京中情形密报孙居相、赵彦二位大人，总归有破局之法。”
“那就这么定了。”
刘一璟心头一震，立刻听懂了乔允升话中深意！
孙大人即陕西巡抚孙居相，赵大人则是山东巡抚赵彦。他们虽身为阁老、尚书，却绝非文官系统的全部，各省布政使、各地巡抚，哪个不是正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论资历、论实权、论朝野声望，丝毫不逊于在京诸公。何况这些外放重臣，本就是从中枢走出去的，当年离京时，差不多个个已至巡抚、总督之阶！
乔允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请孙居相等人另辟蹊径，联手扳倒苏慕，效法当年铲除刘瑾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