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刘瑾气焰熏天，又有朱厚照宠信，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最后靠的是安化王叛乱之际，买通同为“八虎”之一的张永，在乱局中给刘瑾扣上谋逆罪名，才将其一举拿下。
至于那谋反罪名究竟几分真、几分虚，明眼人都清楚，刘瑾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有，谋哪门子反？
只是他权势膨胀太快，已隐隐威胁到皇权本身，朱厚照这才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照乔允升所想，军机处一旦运转起来，苏慕手握的权柄必如滚雪球般壮大，届时皇权受掣肘之势日显，旧计自然还可再用！
赫图阿拉城外，寒冬降临，大雪封盖了整个奴儿干都司。大批部众在城外另建新寨安顿下来。
而赫图阿拉旧城的断壁残垣，则尽数掩埋于厚厚积雪之下。
新寨之中，一座格外恢弘的宅院拔地而起，正是努尔哈赤新建的汗宫。
“扬古利，眼下局势如何？”
努尔哈赤面色晦暗，昔日神采尽失，周身气势也明显萎顿，修为仅勉强维持在一品初境。
“回大汗，据潜伏辽东的细作密报，沈阳速陷，实因阿敏降明。”
扬古利垂首答道。
阿敏？
努尔哈赤心中长叹一声。其实早在沈阳失守那日，他就已有预感，此城高墙厚垒，强攻绝难如此迅疾；唯有内应开门，方有可能。正如当年他们破抚顺、清河一般。
“何和礼呢？”
努尔哈赤声音低哑：“我命他死死盯住阿敏，可有结果？”
提起何和礼，他脸色骤然铁青。当初为制衡阿敏，他特将正红旗与镶红旗交予何和礼统辖，指望其足以弹压；谁知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中了离间之计。”
扬古利苦涩摇头：“苏慕早先擒获何和礼家眷，以此逼其献城。”
“其余将领疑其动摇，便令他留守行宫；阿敏却趁战事胶着，突袭斩杀两旗固山额真，沈阳就此沦陷。”
苏慕！
这个名字一出口，努尔哈赤双目霎时赤红如血，他半生打下的基业，竟毁于一人之手！
此次为渡粮荒，他屠戮海西女真诸多部落，幸存者或死或逃：多数逃往黑龙江一带投靠野女真，少部分则辗转依附叶赫部。而野女真各部更因这场杀戮，纷纷宣布脱离后金。如今他所能号令之地，又缩回建州三卫故土，百载经营，一夜之间倒退回原点。
开原、铁岭亦已易主。再想染指辽东，怕是难上加难。当初能夺下这两城，全赖杨镐轻敌冒进，给了可乘之机；如今镇守辽东的是孙承宗，再想复制旧法，纯属痴人说梦。
“大汗，叶赫部已占据乌拉城与兀也吾卫，我军当如何应对？”
尽管清楚努尔哈赤此刻正怒不可遏，扬古利仍硬着头皮开口：这事，终究得由大汗亲自定夺。
叶赫部虽比不上建州势大，但背后有明朝暗中输粮输铁，蒙古诸部也悄悄递来援手。要想一举铲除叶赫，绝非易事。
“给他们吧。”
努尔哈赤垂下眼皮，声音低沉疲惫。此前他在乌拉城大开杀戒，虽重创海西女真各部元气，可残存的族人早已将建州女真视作死敌，恨入骨髓。他不敢再派兵驻守乌拉，怕引火烧身。
既然叶赫执意要，那就拱手相让。
“让代善带正白旗和镶蓝旗过去，在乌拉一带压一压阵脚。”
稍作思量，他缓缓说道。
原本，他是决意处死代善的。可皇太极战殁、多尔衮与多铎被俘后，膝下儿子里尚有修行根基的，只剩代善、莽古尔泰和巴布泰三人。而巴布泰资质平平，难堪大任；若再斩代善，八旗便无人能替他执掌军权。
“是，大汗。”
扬古利应声欲退，忽见一名士卒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大汗，营外有一支队伍，自称江南客商，求见大汗。”
江南客商？
努尔哈赤眉峰一拧。当初苏慕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奴儿干都司腹地，靠的就是这些江南商人的海路掩护。
如今他们竟还敢登门，莫非真当他手软不敢动刀？
话音未落，他脸上已掠过一丝寒光。
“大汗，不妨先见上一面。”
扬古利眼见不妙，急忙劝道：“眼下野女真各部倒戈，明年八旗口粮缺口极大。若无新粮补给，恐怕不得不裁撤兵马。”
“带进来。”
努尔哈赤略一沉吟，收起戾气。身为一方雄主，他岂会因一时之怒，错失东山再起的契机？
不多时，一名年轻男子在士卒引领下，步入帐中。
“江阴李家家主李嗣源，叩见大汗。”
这位“江南客商”，正是李嗣源。
他心里也在打鼓。自与安倍直人密约之后，他四处奔走，联络所有与苏慕结怨的世家豪族，图谋联手围杀，苏慕崛起至今，树敌太多，一旦各方联手，声势绝不可小觑。
努尔哈赤是他最后拜访的对象。他本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蹚这浑水：奴儿干都司远在辽东，离江南千里之遥，万一被设局诱入，派去的人马等于自投罗网。
可一入奴儿干都司，他就再没想过退路。听押送士卒闲聊几句，他便心头发凉：只怕踏进赫图阿拉那日，就是李家覆灭之时。
李家家主？
努尔哈赤眉头微蹙。同江南商贾打交道多年，他对这些走私世家多少有些底细。据他所知，江阴李家当家人，该是李丕方才对。
“李丕方是你什么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回大汗，李丕方正是家父。”
一听大汗认得父亲，李嗣源暗松一口气，赶紧答道。
“那你此来，所为何事？”
努尔哈赤面色不动：“你李家已有半年未运粮北上，莫非想趁机抬价？”
“大汗明鉴！”
李嗣源苦笑摇头：“不是我李家不愿运，而是从今往后，整个江南，怕是一粒米、一把刀也运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
努尔哈赤心头一震。若江南断供，不仅辽东折损的两旗再难重建，连眼下六旗的日常运转都难以为继。
六旗将士每月耗粮如山，没了海西女真与黑龙江野女真的粮秣支撑，仅靠建州三卫这点地盘，连吃饱都成问题，更遑论出征作战。
“回大汗，如今江南大小海商，尽归苏慕节制。”
李嗣源咬牙切齿：“我父等人拒不归附，尽数被苏慕诛杀，家产抄没殆尽。若非我逃得快，今日也站不到大汗面前。”
努尔哈赤闻言，眉头越锁越紧。这个结果，他全然未料。他虽非明人，但为维系粮械供给，对江南局势素来留意。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巨贾，连大明朝廷都奈何不得，苏慕凭什么在江南掀起如此血雨腥风？
但他只略一思索，便不再深究，他要的是实打实的粮草兵器，不是替大明收拾烂摊子。
“李家主远道而来，究竟有何打算？”
他语气平静，心底却已在飞速盘算：下一步，该向哪里筹粮、何处寻铁、哪条路还能打通？
他倾注半生心血打造八旗，绝不会因困顿而削兵裁军。
“回大汗，李嗣源此来，只为恳请大汗发兵，共诛苏慕！”
李嗣源躬身抱拳，语声铿锵。
共诛苏慕！
努尔哈赤瞳孔骤然一缩。他对苏慕的刻骨之恨，连当年斩他父、祖的李成梁，都远不及其万一。他一手缔造的后金基业，正是毁于苏慕之手。如今苟存的建州三卫，早已不配称国，充其量只是个稍大的部落。
“怎么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