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已至一座庞大军营前。三大营大小将佐早已列队营门之外，肃立等候。
可一见张维贤与陈洪身后那三千杀气凛然的精锐，众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巡视京营本是常事，隔几年皇帝就会派人来一趟，不过通常只遣一名太监或某位御史，轻车简从而已。
像这般由勋贵领衔、带着三千虎贲直抵营门的阵仗，几十年都没见过；以往最多不过百十人，哪有今日这般威势逼人？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
心里再忐忑，张维贤和陈洪毕竟是天子亲派的使者，礼数半点不能马虎。众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本公奉旨巡查京营，后续尚需仰仗各位鼎力协助。”
张维贤含笑抱拳，语气温和。纵然是来查弊纠偏的，可事情尚未摊开，犯不着当场撕破脸。
“国公请！”
“陈公公请！”
见他态度谦和，众人心头一松，若真为寻衅而来，哪会这般客客气气？
而几名奉命驻守京营的内官，则早围拢到陈洪身旁，嘘寒问暖、殷勤备至。陈洪是皇帝钦点的巡视使，他们能否继续留在这个油水丰足的位置上，全看陈洪一句话；就算抛开这层身份，单凭他在宫中执掌枢要、权倾内廷的地位，也足够让他们俯首帖耳，陈洪只需轻飘飘一句调令，他们就得卷铺盖去守皇陵，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一行人由数十名将官簇拥着，步入京营大校场。
这座校场占地极广，五军营、神机营、神枢营三支主力尽皆列阵于此。
可眼前景象却令人愕然：一队队兵卒歪斜而立，毫无军容可言；队伍里竟掺杂着不少须发花白、驼背佝偻的老者，粗略一数，竟占了三成以上；更有几个妇人混迹其间，衣衫粗陋，神色茫然。
张维贤看得直皱眉。他早知京营积弊深重，却万没想到竟荒唐至此！
昨夜才接到巡查诏令，今晨便匆匆赶来，本就仓促，可也不至于拿这种场面糊弄人吧？
真当他眼瞎不成！
“国公爷，这是京营现用的军籍册，请您过目！”
话音未落，京营总督马钦平已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快步上前。匣盖掀开，一叠银票赫然入目，面额全是千枚灵石，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四五百张。
饶是张维贤出身英国公府，见惯富贵，此刻也不免心头一动：四五十万灵石，虽不及公府百年所积的田产宅邸，但若论现银，别说凑齐，便是借筹也难上加难。
他并未伸手接匣，目光却越过马钦平，径直投向点将台下，只见腾骧四卫的精锐已悄然布防，将整座点将台围得密不透风。
“好个马钦平！竟敢当众行贿本公！”
张维贤一声断喝，声震全场：“给我拿下！”
马钦平猝不及防，待回过神来，已被张维贤随身亲兵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他本能想挣脱，可念头一闪，立刻僵住，张维贤是天子钦差，自己若敢拒捕，就是谋逆大罪！不止自身性命难保，满门九族都得陪葬！
其余将领更是瞠目结舌，谁也没料到张维贤说翻脸就翻脸，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劝还是该退。
张维贤却不再理会他们。此时已登临点将台，大局已定，这些人掀不起风浪。
他缓步走到台心，高举一道明黄圣旨，朗声道：“圣旨到！”
台下士卒闻声，纷纷跪倒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维贤字正腔圆，一口气宣读完毕。那些文绉绉的套话，听得底下兵丁一头雾水。
但有一句，人人听清了：
重造军籍册！
他深知众人难懂诏书措辞，随即提高嗓门补了一句：“皇上旨意：旧册作废，所有人员须重新登记入籍！”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尤其那些花钱雇来顶替的民夫，瞬间慌了神！
他们不过是日结工钱、临时充数罢了，怎肯被钉死在军户名下？
如今的军籍，哪是什么铁饭碗？分明是世代枷锁！
开国时军户尚有授田养家，如今却是赤裸裸的贱籍，一家贴身服役，永世不得脱籍。哪家不想逃？哪家不愿改？谁还往火坑里跳？
“大人！我只是一日代役，不是军户！不是军户啊！”
最前排一名男子嘶声大喊，声音都在发颤：“求您别把我记进去！”
王喜元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嗓子喊出去，京营上下所有军官怕是要恨他入骨，随便一个指头就能碾碎他全家。
可更清楚的是，一旦入了军籍，全家彻底毁了！哥哥弟弟全被牵连，他就是祖宗八代的罪人！
军户一旦登记，便终身绑定：他若逃，儿子顶上；两个儿子若都跑，就轮到兄长或弟弟补缺。唯有整户死绝、逃尽，户籍才能勾销。
而在大明，没了户籍，就是黑户，没地种、没状告、没婚配，死了也是白死。
他两个儿子这辈子休想娶妻，谁愿嫁军户？更没人愿嫁黑户，连活命的资格都被掐断了！
王喜元带头一喊，人群立刻沸腾起来。人人心里都亮堂：一旦录入军籍，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维贤转头看向左右，目光扫过三大营六位提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
“这……”
“这……”
听到张维贤发问，六人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像被冻住了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谁也没料到，皇上竟要彻查军籍，重造名册。
京营的烂摊子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他们几个刚接手三大营提督时，营中已是空壳子套空壳，粮饷虚报、兵额挂名、操练形同儿戏……还能怎么办？硬撑罢了。
“来人！”
张维贤厉声一喝：“所有游击将军及以上职衔者，即刻锁拿，押赴御前听候圣裁！”
话音未落，数百名腾骧四卫精锐已如潮水般涌上点将台，铁甲铿锵，刀出半鞘，台上将领尽数被缚！
“陈公公，烦请派人把负责重录军籍的人手接进来。”
拿下马钦平等一干京营主官后，张维贤转向陈洪说道。
京营名义上满员一百二十万，可单靠这三千腾骧四卫，连清点都做不到。他早从各勋贵府里调来了上千名老练账房，专司核查户籍、比对花名、核验凭证。只是为防打草惊蛇，没让他们随行，毕竟这里还是马钦平的地盘，若逼得这群人狗急跳墙，闹出哗变或焚营纵火之类的大乱子，他张维贤也兜不住。
“好嘞。”
陈洪应了一声，立刻遣人出门。
“本爵奉天命而来，重缮军籍名录。凡非正式军户、仅以雇役身份混入者，此刻便可坦白；待名册落定再想反悔，便晚了。”
面对底下躁动不安的士卒，张维贤语气平静，不带波澜。他压根没打算留下这批人，空额越多，越能戳穿积弊；如今的京营早已朽透，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霉气，重新操练？纯属白费力气。
身为世袭勋贵，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了：卫所制度早失其魂。开国时一户一军，朝廷划地免役，养军自足；后来各级军官大肆吞并军田，强征军户为奴，替自己种地纳租。几十年下来，军户成了世袭奴仆，战死了，儿子接着当兵；逃跑了，全家问罪。这样的人，哪来的血性？哪来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