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投，正合他多年筹谋。他早将目光牢牢锁在文人群体之上：当年失却大位，根源就在文官集团联手掣肘；连万历皇帝都奈何不得这群清流，其势力之重，再无人比他体会更深。
近年来，朱由校接连打压文官，反为他铺平了道路。借文人士子的怨气，他悄然笼络了洛阳上下大小官吏。
但他也清醒得很：起兵时机尚未成熟。眼下派孔胤栓试探河南士绅，正是关键一步，这些人，才是他能否竖旗称雄的真正支点！
若他们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告发，那他所有布局，便只能付诸流水；反之，只要他们默许、配合，他便可迅即控制河南全境，挥师直指京师，再演一出靖难风云！
“孔先生高义，若本王真有功成之日，必不负今日之托，定为孔氏洗雪冤屈，重续圣裔荣光！”
朱常洵郑重拱手，笑意温厚，句句直抵对方心坎。
“孔胤栓，谢王爷厚诺！”
孔胤栓当即躬身深揖，神色肃然。
“朱先生，邱大人那边，情形如何？”
朱常洵转而望向朱智。洛阳官吏与地方豪族既已初步稳住，剩下来的，便是河南最高掌权者，巡抚邱兆麟。
此人统辖全省军政，若不能争取，此前一切绸缪都将前功尽弃；甚至他尚未举事，对方就可能押着他进京请功。
“回王爷，邱大人与我朱氏世代联姻。此番登门，虽未能劝得邱大人弃暗投明……”
朱智拱手禀道，“但都城新设军机处一事，邱大人极为不满。他亦坦言，内阁诸老、六部尚书皆愤懑难平，正密谋联合各省巡抚联名上疏抗争。我等良机，已近在眼前！”
“好！好！好！”
朱常洵连道三声，面露喜色。于他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朱由校越是开罪士林，他取而代之的机会，便越是水涨船高！
他并不奢求人人俯首称臣，只求众人在紧要关头，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便已胜过千军万马。待他登基之后，只需一道诏令废除朱由校所立诸制，天下文人自然倾心归附，江山社稷，便稳如磐石。
“邱大人那边，就有劳朱先生周旋了。”
朱常洵再次向朱智拱手，“若本王得遂所愿，朱氏必与孔氏并列，同为文坛宗主，世袭罔替，永耀千秋。”
他深知朱智为何甘冒身败名裂之险来投，如今朱家虽未遭削祀之辱，但朱熹配享孔庙的祭祀事务，至今仍由孔家人执掌。朱熹终究只是从祀，朱氏子孙岂肯久居人下？
当下虽同属儒家正统，门派之间却泾渭分明。程朱理学执学界牛耳，朱家自然也盼着，能像孔家那样，获封世袭公爵，跻身庙堂之尊。
可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常言道：文章难分高下，武艺自有高低。朝廷早已钦定孔氏为至圣嫡裔，自然不会再另立一家朱氏；况且朱熹如今也只是配享孔庙的先贤之一，若真要为他单独立庙，那程氏后人怎么算？西汉董仲舒的子孙又当如何？眼下王守仁的后裔岂不也要跟着争一争？
配享孔庙者多达百余人，朝廷脑子坏了才肯再捧一个朱家出来。所以朱智另辟蹊径，走“从龙”这条路，借拥立新君之功，为朱熹请建专祠。
只是此计如履薄冰，成则青史留名，败则身败名裂：一旦失手，朱熹连孔庙里那张供桌都保不住。
“谢王爷！”
听朱常洵亲口应允，朱智连忙深深一揖，垂首谢恩。
一旁的孔胤栓却暗自咬牙，可终究没敢吭声，如今的孔府，论势力、论分量，远不如朱家。
……
乾清宫，东暖阁书房。
“陛下，这是臣拟就的军营整饬奏章，请陛下御览。”
张维贤双手捧本，躬身而立。望着朱由校沉静如水的背影，他心头一紧：眼前这位天子，仿佛一口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有多深、多冷！
他万没想到，朱由校竟能不动声色，就把兵权从文官手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自土木堡之变后，历朝皇帝谁不想重掌军权？正德帝用雷霆手段，万历帝施温和之策，可无一例外，全都碰得头破血流。
可朱由校成了，既没撕破脸，也没逼得满朝文官群起而攻之！
朱由校接过奏本，随手翻阅。
“张爱卿，照你所拟，重编十二团营，倒也妥当。只是裁汰老弱病残，开销实在不小，怕是六部九卿都要跳脚啊。”
合上奏本，他语气平淡。自张居正整顿三大营后，京营曾短暂振作；张相一去，便迅速凋敝，至今已形同虚设。
起初还是实额实兵，后来竟演变成花钱雇人顶替。每逢皇帝派人巡查，三大营提督和宫中派来的监军太监便临时雇来壮丁充数；等钦差一走，那些人也立刻散了，这便是如今的京营。
张维贤神色一肃。他明白，陛下这话是考校自己：若按旧法整治，花费必如流水。
单是裁撤冗员，就要数十万灵石；新募兵卒，又要数十万；再加上操练、器械、粮秣种种杂费，总耗至少三百万灵石打底。
还不止于此，这些人不能一裁了之，必须妥善安置。否则等遣散银子花完，流落街头的便是成千上万心怀怨气的退伍兵，稍有风吹草动，就是一场大乱。
哪怕只裁一半，按眼下京营在册一百二十万人计，也得处理数十万士卒，连带家小，牵涉百姓近百万。真闹起来，再加些别有用心者煽风点火，都城怕是要地动山摇。
“回陛下，如今京营空饷泛滥，营将与监军沆瀣一气。若能彻查账目、厘清名册，整饬开支必可大幅削减。”
“再顺势改世兵为募兵，京营重振战力，指日可待！”
张维贤拱手陈词。他清楚，此举定会让自己在京营上下臭名昭着，但比起天子的信任，这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他虽贵为军机大臣，可英国公一脉的兴衰荣辱，全系于朱由校一念之间。
“那朕就委你代朕巡视京营。”
朱由校听完，语气淡然。
“臣遵旨！”
张维贤心知这口锅已稳稳扣在自己头上，索性不推不拒，只提了一个条件：
“只是陛下，营中监军非臣职权限制，还请陛下另派内官协同。”
朱由校略一颔首：“准。朕命陈大伴率腾骧四卫精锐随行辅佐。”
听闻竟是陈洪而非苏慕出马，张维贤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谢陛下！”
身为勋贵之首，他深知分寸二字的分量，天子用谁，轮不到他置喙。
张维贤走后，朱由校即召来陈洪，将巡视事宜细细交代。
巡视京营绝非说走就走的差事，须得上下通气、前后呼应。
之所以派张维贤而非苏慕，一是护住苏慕清名，眼下能扛事的人不少，不必事事都让他顶雷；二来文官刚遭重创，难保不憋着狠招专候苏慕入彀。
让张维贤去趟浑水，若有暗礁炸雷，自有他先踩；朱由校只管稳坐岸上，静观其变、择机收网。
……
次日清晨。
“陈公公，此番巡视京营，还望您多多照应。”
通往三大营的大道上，陈洪与张维贤并辔而行，身后三千腾骧四卫甲士盔明甲亮，步履如雷。
听张维贤语带谦恭，陈洪只含笑应道：“老国公太客气了。陛下早有旨意，此行以您为主，咱家只管盯住那些监军，不让他们搅扰您的公务。”
张维贤闻言只轻轻一笑，并未多言，他太了解陈洪了：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疏疏淡淡，刘一璟如此，他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