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目光扫过阶下，神色不动。
他不是朱元璋，也不是朱棣。那两位帝王的威严，是刀锋劈出来的，是血火淬出来的，是几十年杀伐震慑出来的，百官一见，本能敬畏，根本无需试探。
而他没有这份资本。他手中的权柄，尚不足以让群臣打心底里服膺。毕竟，一个少年天子，再怎么端坐龙椅，也难叫满朝老吏真心俯首。
要立威，唯两条路：一是做暴君，以铁腕镇压；若穿成崇祯，他定选这条路，彼时魏忠贤已把文官清洗殆尽，天启帝又溺水而亡，皇权威信荡然无存，非见血不可唤回敬畏。
可现在不行。眼下朝局虽已初具转机，但替他理政的，仍是这些文官。他们分属东林、浙党、楚党……派系各异，可归根结底，仍是同一阶层。
眼下若要当个专横跋扈的君主，无异于向整个文官集团正面宣战，胜，则乾坤倒转、旧制尽毁；败，则身死名裂、万劫不复，文官们转头另立新君，照旧执掌朝纲。
他不敢赌。单枪匹马硬撼一个盘根错节、绵延百年的权力阶层，纯属以卵击石。翻遍史册，暴烈称雄者几人善终？秦始皇焚书筑陵，耗尽民力；杨广开运河、征高丽，终致天下沸腾；朱厚照纵情边关、弃政如戏，亦落得身后谤议汹汹。一人之力对抗整套官僚机器，若无外援呼应，结局几乎注定崩塌。
于是他另辟蹊径：走“仁主”之路，不动声色地培植根基。用温火慢煨的方式，悄然重塑威权，抬高勋贵与武将的话语分量，逐步扭转文官独揽治权的局面。
而收拢兵权，正是这盘棋中最关键的一子。唯有握紧刀柄，他才有底气撬动这座沉疴已久的庙堂。
“诸位爱卿，朕托付你们共理天下，你们便是这般替朕打理的？”
朱由校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冰：“若非朕命英国公亲赴京营巡查，还不知守卫京畿的禁军，竟有七成是空额！余下之人，也多是年迈体衰、伤病缠身之辈！”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暖意：“倘再起一场庚戌之变，朕莫非要效仿宋钦宗、宋徽宗，赤膊披羊皮，颈系绳索，被人牵着行那屈辱至极的牵羊礼？”
满殿文武，无论站班在前的翰林御史，还是列于侧的国公侯伯，脊背瞬间一僵，头皮发紧。他们早料到天子震怒，却万没料到，他会把这等剜心刺骨的话当众砸出来。
牵羊礼，汉家天子被剥去上衣，裸露躯干，裹一领粗粝羊皮，颈上拴绳，如牲畜般任人牵引。那是刻进汉人血脉里的奇耻大辱，是亡国之痛最刺目的图腾。
朱由校敢提这一茬，足见胸中怒焰已烧穿理智。
更令文官胆寒的是，他还特意点出“庚戌之变”，当年鞑靼俺答汗铁骑直抵京郊，围城不克，便纵兵在京师周围烧杀劫掠数日，扬长而去。此役与土木堡之变一样，是朱明皇室脸上一道血淋淋的掌印。
“臣等罪该万死！”
众人齐刷刷跪倒，冷汗涔涔。朱由校虽少动雷霆，可但凡发作，朝堂之上必有人失官、下狱、甚至授首。这一回，又不知谁将撞上刀口。
“朕记得，上回巡视京营的，是御史申毅？”
朱由校并未继续发作，只冷冷抛出一句。
“臣罪不容诛！”
申毅闻声，慌忙越众而出，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哼！”
朱由校鼻腔里迸出一声冷斥：“来人，拖下去，交东厂细审！”
“凡涉此事者，一个不饶！”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申毅便走。
待人影消失于殿门，朱由校才重又开口：“诸位爱卿，如今京营仅存三成实员，且老弱居多。依你们看，该如何重整这支拱卫京师的禁旅？”
刘一璟趋步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可自天下各处卫所抽调精壮，补入京营。”
话音未落，张维贤已挺身而出，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各地卫所早已形同虚设，卫所兵久疏操练、器械朽坏、士气涣散，不堪驱使。臣请裁汰冗员，仿边军之制，募兵建营，择优录用。”
文官们闻言眉头微蹙，却无人出言驳斥，卫所崩坏非一日之寒，强争此点，反显颟顸，徒惹笑话，更怕触怒天颜。
朱国祚随即出列，沉声道：“陛下，裁旧募新，靡费浩大。眼下国库捉襟见肘，恐难支应；且新兵岁饷亦是巨项，以当前赋入，实难长期负担。”
众人心里都明白：张维贤执意募兵，而非调卫所官兵，自有深意。
勋贵们蛰伏多年，早已失去对地方卫所的掌控，那些卫指挥使、千户，早不认旧主，调来都城，也未必听命于勋贵。若从卫所抽人组营，这些军官一到京师，少不得授总兵、参将、游击等职，勋贵插手空间极小。
而募兵则不同：勋贵子弟凭世袭爵位，一入新营，至少授参将衔。届时京营将渐成勋贵根基，文官再难染指。
朱由校端坐龙椅，语气平缓却斩钉截铁：“京营系京师安危所系，绝不可懈怠。朕以内帑拨银三百万两，专用于裁汰老弱、招募新卒；此后每年再拨八十万两，充作常例军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满朝文官面色骤变，连顾秉谦等几位阁老，也神色凝重。
内帑出钱！
国库空虚之际，天子肯掏私囊，本是幸事。可问题在于，京营尚未重建，所有开销皆由内帑包揽，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常言道：拿谁的钱，听谁的话。
新兵入营，粮饷出自天子私库，俸禄仰赖皇帝恩赏，自然视天子为衣食父母。初入营者岂能即刻效忠某位大臣？只要朱由校适时安插亲信将领、教习骨干，这支新军，便真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
对文官而言，一个手握强兵、乾纲独断的皇帝，绝非吉兆。太祖朱元璋废丞相、诛功臣，成祖朱棣靖难夺位、迁都北平，皆是前车之鉴。
舒坦了百年的文官集团，绝不愿头顶再悬一把随时落下的利刃。
可再不甘，此刻也没人敢开口反对，京营烂摊子还堆在眼前，若在此时激怒朱由校，怕是不用等到退朝，就得先去东厂黑牢里“静思己过”了。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见朝堂上静默无声，朱由校略一抬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京营重设在即，各营将官职位皆空，诸位可举荐合适人选。”
“臣举恭顺侯吴惟英出任五军营提督。吴家世代忠谨，深孚众望，堪当此任。”
文官们尚在迟疑，张维贤已率先出列，声音清朗。
“准。”
朱由校颔首应道，神色淡然。
“臣荐兵部郎中方廷堂。此人熟稔韬略，通晓营务，亦足膺五军营提督之职。”
顾秉谦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抢步上前。
这时文官们才纷纷回神，争先恐后开口推举自家亲信，京营要职本就稀少：三大营，每营仅设文、武提督各一。眼下阉党与勋贵已占去两个名额，再晚一步，怕是连插手的余地都没了。
纵然让朱由校直接执掌京营兵权并非良策，但眼前最紧要的，是抢下话语权。若全盘被阉党与勋贵把持，文官集团便真要束手无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