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各级将佐的任命，从早朝一直争至日影西斜，前后僵持近七个时辰。尤以京营总督一职为甚，勋贵、阉党、文官三方唇枪舌剑，几近撕破脸面。
最终，阉党与勋贵联手，将文官势力排挤出局；总督之位落于张维贤之手，而两名协理大臣，则由阉党与文官各得其一。
“张爱卿，既已担纲京营总督，新兵招募一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朕望一月之内，各营员额尽数补足。”
朱由校端坐龙椅，语调沉稳：“另为杜绝将领虚报兵额、克扣军饷之弊，朕拟增派监营内官十二员。”
“监营内官不涉军务，唯司军饷发放与将领履职稽查。”
“臣遵旨！”
张维贤躬身领命。
对皇帝遣内官监军之举，他并无意外，边镇与各省驻军皆有此制，早已是成例。
“诸位若无他事，便散朝吧。”
朱由校轻轻摆手。
“臣等告退！”
百官神色各异，齐齐俯身，随后缓步退出太和殿。
乾清宫，小瑜用监。
如今的小瑜用监里，早已不见昔日木匠用的刨子、墨斗、凿子等物，整间屋子空荡开阔，唯有一台银灰色圆柱形机械静静立于中央。
这正是朱由校亲手打造的灵石动力发动机，第三代样机。
经数轮改进，性能已趋稳定，驱动灵石火车绰绰有余。
只可惜，尚不到公之于众之时。
“本尊，他们已经动起来了。”
苏慕指尖轻抚发动机外壳，声音低缓：“福王那边，已开始暗中联络旧部。”
“福王？”朱由校微微一笑。他与化身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亦能彼此明了，却仍偏爱这般面对面的交谈。
“不止福王。桂王、益王、潞王也都起了念头，不过至今按兵不动，尚难撼动。”
苏慕摇头道：“没一个敢真正出手的。”
朱由校也轻轻摇头。藩王谋逆，他并不惧，真敢举旗，反倒说明骨头尚硬，尚未被圈养得彻底瘫软；可眼下这些人，有野心却无胆魄，畏首畏尾，徒留空想。
若真把握住眼下这个窗口：京营尚未整肃完毕，确是起事最佳时机。只要旗号一举，未必不能直逼京师。
“文官那边呢？牵涉其中的有多少？”
稍作思忖，朱由校问道。早在筹谋兵权更迭之初，他就料到文官必有反制，也早布下棋局，预备借势剪除一批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
此前扶持阉党、拉拢勋贵，看似大动干戈，实则并未真正动摇文官根基，六部尚书、阁老重臣如刘一璟、顾秉谦、朱国祚等人，仍是朝政中枢。他们虽分属不同派系，本质却同属士林一脉。
肉烂在锅里，终究还是自家锅里的肉。可军机处一立、京营一改，等于把肉从文官的锅里捞出来，端进了别人灶上。他们岂能坐视？
一而再，再而三，步步紧逼之下，必生反扑。
“刘一璟等人未涉其中。六部中有几位侍郎悄然参与，河南巡抚似亦有所勾连，只是尚无实据。”
苏慕顿了顿：“河南本地世家虽未公开投向福王朱常洵，却暗中接济钱粮；江南一带更有不少家族蠢蠢欲动，只仍在观望，未肯落子。”
他执掌东厂多年，耳目遍布天下，探子密布州县，寻常遮掩，早难逃其眼。
“若他们近期再无动作，那便等京营重组完毕，再逼他们一把。”
朱由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场博弈，他早已绸缪多时，从放权阉党，到扶植勋贵，再到重掌京营，每一步都在为今日铺路。
勋贵重掌兵柄，武将再度崛起，意味着当下主导朝局的文官世家，至少半数将失势倾颓。
原因无他，唯利而已。勋贵与武将需培植自家势力，而气运所系，无非财、权二字。这是一道无解的死结，谁都不可能退让半分。
文官亦不会与勋贵、武将拼个鱼死网破，眼下对方手握实权，除刘一璟等寥寥数人外，地方豪族根本无力抗衡。
所以，他们最稳妥的出路，便是换个皇帝，废掉军机处，再把勋贵与武将压回原形。
“九边重镇的将领，有没有人卷进这事？”
“眼下东厂和锦衣卫都还没查出九边重镇的将领牵涉其中。”
苏慕轻轻摇头：“而且两边的密探日夜盯梢，绝不会漏掉风吹草动。”
如今大明还能拉得上阵、打得赢仗的兵马，就只剩九边重镇的边防军了。所以他把这批将领盯得极紧，除东厂与锦衣卫安插的暗线外，又额外加派了不少监军太监。
朱由校听到这里，也微微颔首。只要边军稳住不动，其余人再怎么跳脚折腾，终究掀不起浪来；没有刀枪撑腰，一切谋逆不过是纸上谈兵。
………
卢府。
户部左侍郎卢政、吏部右侍郎潘宇恒、刑部左侍郎奚赫、工部左侍郎陆昂、工部右侍郎丁兆义、户部右侍郎胡廷清。
“各位怎么看？”
卢政目光扫过众人。六人同为湖南籍，却并非一条心。
他与陆昂、丁兆义、奚赫四人早已投向福王；胡廷清与潘宇恒则暗中辅佐桂王。眼下尚未撕破脸，尚属暂时联手。
“陛下胃口太大了。”
胡廷清语气平静，连自己都未料到，竟真走到了这一步。
起事！
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却已悄然落子，水到渠成。
“咱们不过是在拨乱反正罢了。”
卢政淡然一笑。同为朝中重臣，谁也不屑当面喊什么“清君侧”的空话，那不是表忠心，是拿对方当傻子。
“桂王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尚无确切消息。”
胡廷清摇头：“此前胡家一直在替桂王游说衡阳各大家族，但眼下进展如何，实在难说。”
虽凭户部侍郎之职，胡家已成衡阳第一望族，可衡阳毕竟不是他一家说了算。
“卢兄，福王那边，可有定下起事时辰？”
潘宇恒开口问道。自朱由校设了军机处，勋贵们便像闻着腥味般扑了上来，抢地盘、争权柄，一刻不停。
早年勋贵被削去实权，那些空缺大多归入兵部，也有部分分流至六部各衙门。如今他们争的，正是这一块。
明面上的利益之外，暗里的好处也没少夺回来，开国时，盐铁两利本是勋贵的禁脔；后来失势，这两块肥肉自然被人瓜分殆尽。
潘家便是靠冶铁起家。近来恭顺侯屡屡插手京畿附近的铁矿事务，若再不设法遏制，等他一倒，潘家怕是要一蹶不振。
“尚未定论。”
卢政摇头：“我等远在京师，能做的，也就是替他们遮风挡雨、掩藏行迹。”
起事岂是儿戏？无论调兵还是筹饷，稍有动作，朝廷必有所察。唯有从内部下手：譬如户部截留几笔税银，或借工部名义征调匠户，暗中打造兵器甲械，方能避开东厂与锦衣卫的耳目。
“这事不难办。”
胡廷清点头应下。这类差事本就在职权之内；投靠桂王后，他们也没少干类似勾当。
如今帮福王一把，不过是顺手为之。再说，福王与桂王究竟谁能成事，眼下谁也说不准。今日递个台阶，将来无论哪位登顶，这份人情都能保得住自家前程。
“那就拜托诸位了。”
卢政拱手致意。卢家根基在洛阳，最早依附朱常洵，早已无路可退，只能倾力为福王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