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晖坦然赴死的模样，徐弘基心头一阵痛快。昔日堂堂世袭国公，竟被这群人踩在脚下多年，如今仇人授首，不下狠手，怎对得起自己这半生屈辱？
冯晖闻言，只觉喉头泛苦。若真能选，谁愿蹚这造反浑水？可他们早没得挑了！
江南商会成立不足一年，冯家商铺两成倒闭，六成亏损，仅剩两成勉强持平。
人力、财力、官面支持样样不如人，家族在江南的声望，已缩水近半。
如今，冯家等十二豪门，早已成了砧板上的肥肉，江南商会在盯着，南京勋贵在盯着，连各府新任官员也在盯着。
尤其上次弹劾苏慕一案，江南近半知府被革职下狱，补缺者多为阉党亲信。这些人与商会沆瀣一气，明里暗里打压世家，不少冯家门生故吏，接连被踢出官场。
更别说东厂耳目遍布，明面上受制于法度，暗地里又不敢乱动，处处缚手缚脚。
常言道：“抄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若再不想出路，不出十年，江南再无十二豪门！
于是，素有反意的朱常洵，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活路，只要朱常洵坐稳河南，冯家振臂一呼，江南唾手可得；届时以江南为根基，兵精粮足，便可挥师北上，再演一次靖难之役。
谁料朝廷先发制人，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
同归于尽吧！
冯晖眼中寒光一闪，含在舌底已久的三品宝丹“解灵丹”猛然咽下，神魂之上，霎时腾起一簇幽蓝火焰！
徐弘基眼尖，见他喉结一动，手中长枪已如惊雷劈落，冯晖甚至未能抬手，整个人便被斩成无数道阴风，四散湮灭。
军阵镇压之下，他本就比徐弘基低了整整两品；加上对方戒备森严，根本不给他蓄势爆发的机会，神魂当场崩裂，再无回天之力。
此时，各处厮杀也陆续收场。面对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抵抗，终究只是徒劳……
……
扬州府，知府衙门。
“贺知府，可想好了？”
徐文爵端坐堂上，目光平静，语气淡然。
“世子，冯家世代扎根扬州，耳目遍及城中各处，单靠我们这点人手，怕是难以得手啊。”
贺蒙苦笑摇头，脑中一团乱麻，徐文爵竟突然持圣旨登门，开口就要联手围剿冯府，这事来得太急，太险，太猝不及防。
按理说，他本不该犹豫，可徐文爵只带了两名中品好手，即便算上他自己，再添上扬州城内江南商会的几位高手，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二人。
而据他所知，眼下冯府坐镇的中品高手，少说已有十五人以上；若再把冯家豢养的精锐家丁也算进去，他们这点人手，根本连半分胜机都没有。
“贺知府，常言道，高利多藏于险处。如今我们隐于暗处，冯家却暴露在明面，只要部署周密，未必不能翻盘！”
徐文爵语气平静，神色淡然。他岂会不知此行凶险？可徐弘基早已流露废黜他世子之位的念头；倘若再不立下实绩，怕是用不了多久，魏国公的印信，就要落到旁人手中了。
正因如此，他才主动请命，亲赴扬州，铲除冯家！
“敢问世子，可有良策？”
贺蒙心知自己与冯家早已势不两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这位国公世子都敢搏一把，他一个知府，又有何惧？
“汪先生，请为贺大人详解一番。”
徐文爵侧身，望向身后那位身穿素布直裰的中年男子。
贺蒙闻言，目光随之移去。此前他便觉此人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出处；待徐文爵唤出“汪先生”三字，他脑中电光一闪，终于记起对方是谁，
汪文言！
东林党的首席谋士！
“是你？汪文言！”
贺蒙脱口而出，声音微颤。他其实从未见过本人，但此人画像早已在京师官场广为流传。
浙党曾在黑市悬下重赏，要取他项上人头；东林党为护其周全，暗中与浙党数度交锋，死伤不少。
后来东林党倒台，东厂颁下海捕文书通缉汪文言，此后此人便销声匿迹。贺蒙一直以为他已折在东厂手里，万没料到，竟成了徐文爵帐下幕宾。
“贺大人竟能识得在下这无名小卒，实在受宠若惊。”
汪文言亦略显意外。贺蒙认得他，倒是出乎意料。早前他随黄尊素南下，刚入江南，就听闻苏慕一把火烧尽东林书院，书院诸位大儒更被定为逆党。黄尊素悲愤交加，一病不起，撑不过两个月便撒手西归。汪文言顿失依托，又遭东厂追缉，只得四处流徙、昼伏夜行。
直到一次偶然际遇，他遇见徐文爵，遂投其门下，充任参赞。
“汪文言，你的胆子倒真不小，督主至今未撤通缉令，你竟敢堂而皇之站在我面前。”
贺蒙冷笑一声：“这次，我看你还往哪儿躲！”
汪文言现身于此，对贺蒙而言不啻天降之喜。只要拿下此人，他便能在苏慕跟前扬眉吐气。当初苏慕可是亲口下令：务必活擒汪文言。
“贺知府，且请住手！”
见贺蒙已有动手之势，徐文爵急忙抬手劝阻：“汪先生之事，我已专函呈报督主，督主亲批，即日起撤销通缉。”
贺蒙闻言一怔，旋即回神，朗声笑道：“既得督主首肯，本府自然不敢冤枉忠良。”
他虽难辨真假，却十分清楚：徐文爵再大胆，也不敢拿苏慕的名号信口开河。若叫苏慕知晓，别说徐弘基保不住他，怕是连整个魏国公府都要跟着吃挂落。
“那烦请汪先生，细述高见。”
……
南都城，魏国公府。
“国公爷，杨公与孙百户已率人分赴扬州府、滁州府。”
应天府尹时北淮趋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嗯。”
徐弘基微微颔首。眼下南都城内各世家豢养的顶尖高手已被清肃殆尽，当务之急，是在风声走漏前，尽快剪除这些豪门在地方的根基。
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正是这些世家盘踞地方千余年的势力。他们在当地声望深厚、人脉绵密，更有雄厚资财与私兵储备，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随时能聚起一支劲旅。
“伤亡如何？可有漏网之鱼？”
徐弘基沉声问。此役虽得诸多世家高手协力，但在南都城内动手，终究难免折损；况且对方实力不弱，有人突围逃逸，也在预料之中。
“我方阵亡二十三人，全是最后反扑时，与敌同归于尽的。”
时北淮面色凝重：“经核查，八人已逃出南都城；另有四五人虽未离城，却潜藏匿迹，眼下全城戒严，正在全力搜捕。只是外逃者太多，城中消息，恐怕已传出去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
徐弘基摇头叹道：“只能赶在那些豪门坐大之前，尽快扫清残余。”
事已至此，强求不得。那些家族高手肯出手已是难得，指望他们豁出性命死战，未免太过苛求。
待时北淮退下，徐弘基唤来府中总管。
“管家，文爵那边，进展如何？”
他早先认定这个儿子不堪大用，也曾动念从胞弟一脉另择贤嗣。但如今徐文爵主动请缨、意欲建功，他自不会横加阻拦。
倘若徐文爵终究扶不上墙，为保魏国公府长远，他必另择良材；可眼下儿子既有心争气，他当然全力扶持，毕竟外人终归是外人，血脉至亲才是自家骨肉；能交给儿子的，总比托付外人更妥当。
“回老爷，大少爷遣来的信使方才禀报，大少爷已悄然潜入扬州城，此刻应当已布置妥当。”
管家垂首躬身，语声恭敬。
“好。”
徐弘基点了点头。有汪文言辅佐，料来不会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