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们追出谷口,阵型一散,追进林子。
三头灵帝级大妖飞在天上压阵,十几头灵圣地面包抄,黑瘴老人托着钟,殿后。
林子太密。
巨树粗得像城墙,一棵挨一棵,藤蔓从高处垂下来,挂成一帘一帘。
灵圣大妖在里头追得磕磕绊绊,不是被藤挂了角,就是被树根绊了腿,阵型切得七零八落,始终都追不上。
"废物!"
天上,一头浑身树皮、关节长苔藓的老妖不耐烦了。
它双掌一合,掌心裂开,灰绿色的孢子从树皮缝里喷出来,顺着风,铺天盖地往林子里灌。
孢子一沾草木,草木便疯长。
藤蔓暴涨,树根翻涌,地底的根须像活蛇一样蹿出来,缠向秦无夜的脚踝。
秦无夜刚藏进一棵巨树背后,脚下一紧,根须缠住了小腿,往地里拖。
“滚!”
冥焰顺着脚底板燎下去,根须烧断,他一个翻滚脱身。
可就这么一耽搁,另一头大妖到了。
半人半螳螂,通体暗红甲壳,两条前臂从肘部往下全是锯齿骨刃。
它从半空扑下来,骨刃交叉一斩。
两道极细的真空刃切过空间。
秦无夜侧身一让,身后三棵巨树拦腰断成六截,断口光滑如镜。
“好快的刀。”秦无夜眯了眯眼。
那妖不答话,复眼咔咔转动,骨刃连斩三记。
真空刃一道接一道,贴着他的头皮、肋侧、腿弯削过去。
秦无夜葬骨手硬撼骨刃,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他左手一拳砸向那妖面门,那妖双刃一收,架在脸前,被一拳轰退七步,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骨头倒是硬得很。”螳螂妖终于开口,声音像刀片刮骨,“不过,你跑不了。”
它话音未落,第三头灵帝大妖出手。
那东西下半身是黑毛蜘蛛,八条长腿支着人形上半身。
上身罩一件灰白长袍,脸上戴一张银面具,只露出嘴和下巴。
它八条蜘蛛腿齐齐一弯一弹,飞跃至高空,腹部一翘,银丝从尾端喷出来。
那丝细得看不见,韧得割不断,在半空中交错成网,无声无息罩向秦无夜头顶。
秦无夜听到头顶有异响,抬头一看。
一张银网已经罩到头顶三丈。
他想闪,脚下根须又缠上来了。
树皮老妖的孢子还在风里飘,沾上皮肤就发痒,一抓一道血印。
三面合围。
秦无夜一咬牙,冥焰从全身炸开,紫蓝火舌往外一卷,根须烧断,银网被火一燎,缩了回去。
他趁这一瞬,狩神踪发动,从三头灵帝的包围缝里钻了出去。
“追!”黑瘴老人在后头喝。
林子被一块一块地削。
巨树一片一片倒,藤蔓一段一段断,灌木被妖气碾成齑粉。
地面露出光秃秃的泥土碎石,藏不住人了。
林子里的小妖物炸了锅。
树根底下钻出几头半人半兽的小妖,被妖气吓得四条腿发软,连滚带爬往深处蹿。
一头跑得慢的,被螳螂妖的真空刃余波扫中,当场炸成血雾。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土里钻的,全在逃命。
撞树的撞树,跳崖的跳崖。
秦无夜借着一棵倒树的遮掩,滚进一丛断藤底下,后背的伤口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牙缝里抽气。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
树皮老妖拍碎第三片林子,正要再起一掌——
眼角余光,扫到一棵巨树的横枝上,坐着个人。
破蓑衣,赤脚,竹钓竿横在膝上。
它神识习惯性地往那树上一扫。
扫出个“凡人”。
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连气血都淡得跟白水似的。
它以为自己扫错了,又扫一遍。
还是“凡人”。
树皮老妖脚步不由慢下来。
妖界里人族不是没有,但少得可怜。
一天之内撞见一个已经够邪门。
这鬼地方,怎么又冒出一个?
可凡人怎么可能坐在妖界深处的树上,看热闹?
“尊使。”它退到黑瘴老人身边,压低嗓子,“树上……有人。”
黑瘴老人脚步一顿。
眯眼,往那棵树上看。
他看不透。
活了数千年,什么古怪没见过。
可这种看不透的,往往最要命。
能在这地方晃荡的人族,要么是绝顶高手,要么是吊起来的死人。
这老头活得好好的,还笑得那么欠揍——只能是前者。
蜘蛛女妖凑上来,面具底下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尊使,这人跟那小子……似乎不是一路的。刚才那小子冲出来,他还冲那小子比了个手势,跟看戏似的。”
妖群里起了骚动。
十几头大妖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一个意思——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姜太微坐在树上,竹钓竿在指间转了一圈,冲他们咧嘴一笑,抬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瘴老人盯着他看了片刻。
老头纹丝不动,没有出手的意思,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黑瘴老人把心一横。
"别管树上那位。"他压低声音,"办正事,继续追!"
妖群继续追。
等众妖跑远,他身形一闪,人又出现在秦无夜百丈附近。
追在后头的大妖们眼皮直跳。
速度这么快?!
心中不由又起疑了:难道真是一伙的?!
可它们没办法停下,也不可能放弃。
追出密林,前方一片怪石林。
石柱高矮参差,石缝里长着会动的藤蔓。
秦无夜一头扎进去。
他进去没跑几步,身后轰隆巨响。
树皮老妖一掌拍碎半边石林,碎石满天飞,石柱成片倒塌,灰尘遮了半边天。
"看你往哪儿钻!"
三头灵帝大妖从三个方向合围,品字形堵在石林正中。
黑瘴老人托着钟,飘来。
姜太微也跟来了。
瞬移一闪,坐在石林最高那根残柱上,竹钓竿横膝,还顺手把蓑衣下摆拢了拢。
众妖和黑瘴老人彼此看了一眼,又瞥了眼石柱顶上那位。
那位依旧没动。
“速战速决!”黑瘴老人说着,托起那口乌黑小钟,屈指,一催。
铛——
三头灵帝,同时出手。
树皮老妖双掌一合,地底根须暴涨,碎石被根须绞成齑粉,秦无夜脚下地面骤然一软,半条腿陷了进去。
螳螂妖骨刃交叉斩出,真空刃一道接一道,封死所有退路。
蜘蛛女妖八腿扎地,银丝从尾端喷出,在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秦无夜头顶。
天上地下,三面俱死。
秦无夜金身龙纹暴涨,不退反进。
葬骨手硬撼真空刃,左手崩山拳砸向树皮老妖的根须阵,脚下雷劫步炸开雷纹。
银丝被震偏三寸,擦着肋侧过去,撕开一道血口。
“嘶——”他疼得咧嘴,脚下没停。
可灵力被钟声黏着,出手只剩七成力。
三头灵帝的杀招一波接一波,他越打越吃力,金身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往外爬。
“这小子硬得很!”螳螂妖龇着牙,“挨了三下还不倒!”
“硬?”树皮老妖冷笑,双掌又是一压,根须从地底暴起,“看他能硬到几时。”
秦无夜且战且退,把战场往石林外拖。
一头灵圣大妖扑得太猛,被他侧身借力,整头掀进旁边一道地缝。
地缝底下是毒瘴沉积。
那头大妖惨嚎着往外爬,皮肉被瘴气腐蚀得见了骨,爬上来半条命没了。
灵帝级肉身扛得住。
灵圣级,扛不住。
旁边几头灵圣看见了,扑上来的势头齐齐一缓。
"愣着干什么!"黑瘴老人在外头喝,"他还能把你们都掀进去?"
话是这么说,灵圣们的爪子都老实了几分。
黑瘴老人精得很。
钟声专挑秦无夜换气的当口敲。
铛。
铛。
铛。
不急不缓,跟敲更似的。
每一声,都卡在他灵力转换的节点上,黏得他气海翻涌,经脉发胀。
一头灵圣从斜里扑出来,血盆大口咬向他脖颈。
秦无夜反手一记葬骨手,把它半边脸拍塌。
可这一耽搁,树皮老妖的根须又缠上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哈哈!给我跪下!"
"跪你祖宗。"秦无夜骂了一句,硬生生挺直了腰。
秦无夜连吃几记重的,伤上加伤,渐渐落了下风。
螳螂妖一爪扫在他后背上,旧伤迸开,血甩出去一串。
他踉跄两步,单膝砸进碎石里。
最险的时候,石柱顶上,姜太微慢悠悠开了腔。
“小友。”
老头声音不紧不慢,跟喊伙计上茶似的。
“求老夫出手,仙髓当报酬。怎么样?”
三头灵帝大妖齐齐抬头,脸色变了。
这老头,果然是为仙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