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夜往下掉。
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前后左右全是翻涌的灰白瘴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头扎进了熬了千年的米汤里。
他弓起背,拿肩胛去撞崖壁。
"砰!"
第一下,整个人弹开三丈,肋骨磕在凸出来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
碎石簌簌往下落,跟着他一起坠。
"砰!"
第二下,他换了个角度,拿后背硬磨,暗金皮肤在岩面上擦出一串火星,碎石哗啦啦跟着他一起掉。
速度泄了大半,可肩膀上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铁刷子刷了一层皮。
再往下,白雾忽然一薄。
他看见底了——一片黑黢黢的淤泥滩,烂叶子和腐泥混在一起,泛着泡。
泥面上冒着一个接一个的沼气包,炸开来,一股硫磺味的臭气往上冲。
"轰!"
秦无夜砸进去,半截身子陷进淤泥里,腐臭往鼻孔里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泥浆溅起来糊了满脸,黏糊糊地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
旧伤全崩了。
左肩被螳螂妖骨刃穿过的口子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黑泥染出一片暗红。
后背上银丝鞭抽出的痕重新撕开,火辣辣地疼。
黑瘴老人那一掌留下的瘴毒还窝在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炭,每喘一口气都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趴在淤泥里,眼前黑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泥里还混着些细碎的骨渣——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去你娘的。"
他骂了一句,撑着胳膊从淤泥里拔出来。
泥浆的吸力太大,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又陷进去,折腾了好几下才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喘气。
头顶是望不到顶的白雾,两轮淡日的光从雾缝里漏下来,跟蒙了十层纱似的。
昏昏黄黄,照在身上不暖,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他试着催了一下灵力。
气海里那点存货薄得可怜,被钟声黏了半天的经脉还在发胀,灵力走一圈,酸涩感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秦无夜咧了咧嘴。
行吧,总比死了强。
他坐起来,先检查脸上的蜘蛛毒。
灰斑从颧骨爬到下巴,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长了一层鳞。
视线还是花的,看东西重影,举着手在眼前晃了晃,五根指头能看出七根的轮廓。
更要命的是,瘴气开始往七窍里钻。
鼻孔里、耳朵里、眼缝里,无孔不入。
那股阴冷钻进血管,跟蜘蛛毒撞在一起,两股毒在血管里打架,一冷一热,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孢子沾过的伤口更惨。
一沾瘴气,又痒又烂,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他拿指甲在胳膊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灰白的腐皮,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一沾瘴气又疼得他倒抽凉气。
秦无夜咬着牙把金身催动。
暗金符文从皮肤底下浮上来,密了一层,把瘴气往外推。
金光贴着皮肤亮着,映得淤泥滩上多了一团暗金色的光晕。
可金身烧的是灵力。
"得省着用。"他喃喃了一句,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竖着耳朵听。
上面安安静静的。
没钟声,没妖气,没追兵下渊的动静。
他等了大半天。
还是安静。
"这伙人怎么不追了?"秦无夜嘀咕一句。
黑瘴老人那架势,明明是不抓到他誓不罢休的。
怎么说没声就没声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把这事暂时搁下。
反正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秦无夜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那道浑蚀仙法印记还在,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盘在肩窝里,一跳一跳地烫。
他伸手按上去。
咦。
烫感比之前弱了。
原来印记边缘黑得发亮,现在那层黑雾淡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磨。
印记的边缘不再锐利,毛毛糙糙的,像快被磨秃的刀刃。
瘴气。
这满地方的瘴气,竟然在磨他的印记。
秦无夜愣了两秒,然后差点笑出声。
黑瘴老人拿这印记追踪他,结果这深渊里的瘴气竟然能消减这玩意儿。
像砂纸,一层一层地打,把那道仙法印记往薄了磨。
“老头,你怕是没想到吧。”他咧了咧嘴,又嘶了一声。
笑扯到了脸上的灰斑,疼。
可磨印记是好事,但瘴气越浓,灵力消耗越大。
他闭上眼,心里算了一笔账。
以他当前的灵力,还能撑两天。
两天之内,印记磨不掉,他就得先把自己耗死。
不过……印记若是没了,追兵就真瞎了。
就算黑瘴老人卷土重来,没了印记指路,他们想在妖界找到自己,没那么容易。
得熬。熬到印记磨光之前,找到出路。
秦无夜找了条暗河。
河水黑沉沉的,流得不快,河面上漂着一层腐叶,偶尔冒个泡,泡炸开冒出一缕灰烟。
他顺着河道往下游走,一边走一边拿灵力挤毒。
蜘蛛毒一点一点逼到指尖。
黑血滴进河里,"滋啦"冒出一串白沫,腥得他差点吐了。
孢子烂肉得剜。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螳螂妖的骨刃——石林里从他肩头上拔下来的,一直揣着没扔,这会儿正好当刀使。骨刃贴肉一割,烂肉翻出来,金身符文慢慢缝。
疼得他手直抖。
"嘶……"他吸了口凉气,手上没停,“灵帝级的妖毒,真他娘的够劲。”
暗河里也不太平。
一群盲鱼,白花花的,巴掌大,没眼睛,嘴巴一圈全是细密的尖牙,见活物就啃。
秦无夜的脚刚踩进水里,鱼群就围上来了,牙齿密得跟梳子似的。
他冥焰往水里一压,紫蓝火苗贴着水面燎过去,鱼群炸开,翻了白肚。
可灵力又薄了一分。
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河里泡着一块"礁石"。
秦无夜多看了两眼。
那礁石在喘气。
一鼓一缩,跟风箱似的。
他屏住呼吸,贴着河崖绕了半个时辰,鞋底都不沾水,生怕惊了那东西。
等他绕出去回头再看,那"礁石"翻了个面——底下全是吸盘。
秦无夜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走了。
两天过去。
伤倒是大半收了口,金身符文把能缝的都缝上了。
蜘蛛毒挤干净了,灰斑退了,视线也清了。
印记被磨得只剩一丝温热,像烟头快灭了。
可灵力只剩两成。
还在往下掉。
第三天,暗河到了头。
河道尽头是一面开裂的崖壁,石头风化得厉害,裂缝有胳膊宽,黑黢黢的。
秦无夜凑上去,把手探进裂缝里。
有风。
凉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干草的味儿——不是瘴气,是外头的空气。
有风,就有出路。
他扒着裂缝往上看。
黑黢黢望不到顶,只有一线灰白,像拿刀在石头上拉了道口子。
秦无夜吐出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
金身符文还在亮着,但暗了不少,像快没电的灯。
爬。
趁金身还开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