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站在專業錄音麥克風前，戴上遮住半張臉的專業耳機，老實說，謝陽只覺得不習慣。
哪兒哪兒都別扭。
就像走進了不屬于自己的領地，連站，都感覺不得勁兒。
他左右調整了好幾次站姿，也沒能讓那種別扭感減輕分毫。
更煩躁的是，耳中的伴奏，卻完全沒有等他繼續調整的意思，已經在他猝不及防中，響了起來。
不熟悉的伴奏，沒能讓他進入舒適區，反而讓他更加忐忑，喉嚨，都開始發干。
好在，門外的李昊，應該是看出了謝陽的不適應，趕緊在這時候開口進行安撫。
“謝老師，咱們先听伴奏熟悉一遍，你也不用著急，順著感覺隨便唱一下就行了，這一遍，我們不喊停，也不錄。”
還別說，李昊那帶著幾分熟悉感的聲音，听在謝陽耳朵里，還真有幾分作用。
喉嚨里的那種干澀感，似乎都好了不少。
可玻璃窗外那四人期待的眼楮，還在不停的給到他壓力。
于是謝陽干脆閉上了眼楮。
掩耳盜鈴或許是傻瓜的臆想，但不得不說，有時候，是真的有效。
整個世界黑暗下來之後，耳中那些只覺得陌生和無法理解的伴奏，居然真的慢慢被他找到了感覺。
和腦子里的原本，自然差別巨大，但仔細听後，同樣不得不說，作為這首歌的伴奏，它是合格的。
謝陽開始嘗試著在自己感覺對的位置，唱那麼一兩句，感覺對，就繼續多唱兩句，感覺不對，就立刻停下來。
雖然不太順利，甚至可以說有些跌跌撞撞也有些別扭，但一遍，好歹還是走完了。
他的歌聲，也從一開始的干澀逐漸好轉，到了最後幾句，已經有了正常時候的水平。
端坐在錄音台上的李昊，卻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真的不錄，而是在謝陽沒看的時候，把所有的音源，都錄了下來，哪怕謝陽唱得最差的那幾句，也不例外。
一遍唱罷，謝陽皺著眉睜開了眼。
好吧，不是熟悉的伴奏，確實有些磨人，謝陽甚至覺得，不如干錄，剩下的工作全部讓後期代勞……
可惜，這話，哪怕他不是一個專業音樂人，也同樣說不出口。
唯一的好消息，是李昊這個錄音師，並沒有因為他的蹩腳表演而產生不好的情緒，而是在這時候語氣溫和的對他說︰“謝老師，你不用緊張，其實，伴奏都是第一次听的情況下，唱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謝陽不知道他這是真心在夸自己，還是在把自己當小孩子哄，反正，這話確實挺暖心的。
所以他沒去糾結李昊的話是真是假，而是爽快的點了點頭。
“李老師，要不，再讓我過兩遍伴奏，這伴奏，和我想的，出入比較大，估計得多熟悉一下，才能正常唱完。”
謝陽知道時間很緊，但這個問題，確實存在，他就沒法兒忽視，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哪怕伴奏有問題，也能不听伴奏，憑感覺就把一首歌唱好的高端人士，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在樂壇初出茅廬的新人罷了。
好在玻璃窗外的李昊並沒有拒絕，而是干脆的比出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也不廢話，直接將伴奏又重新開始放了起來。
謝陽再次閉上了眼楮。
又一次開始磕磕絆絆的嘗試跟著伴奏唱起來。
陪著蕭瀟錄過無數次歌，也只陪蕭瀟錄過歌的張姨，臉上那溫婉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她一直以為，錄歌就是歌手走進去，把一首歌唱兩遍就完事來著！因為蕭瀟錄歌，就是這樣。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在田甜接下這個限時任務時，沒有激烈的反對。
可現在看到謝陽這個樣子，她是真後悔了——沒辦法，看這個節奏，她真不覺得謝陽能在12點之前搞定……
她輕抿紅唇，看向正認真的操弄著操作台的李昊︰“李老師，謝陽這個情況，今天晚上12點之前，能錄完？”
李昊卻沒有回答她的話，依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操作台上，手指更是不時將某個按鈕推上去或者拉回來。
暫時沒事兒的剪輯師見李昊無暇分心，在這時候站了出來。
“放心，張姨，沒問題的，要求不高的話，其實等謝老師第三遍唱完，就可以收工，只是那樣弄出來的東西，匠氣太重；而且現在時間還早，咱們還有大把的時間慢慢磨。”
張姨听著剪輯師的話，又看了看正斷斷續續的唱著的謝陽，怎麼听，都沒法兒相信剪輯師的話。
畢竟，這話也太離譜了，謝陽現在唱的，她又不是听不見，那玩意兒，和一首完整的歌，實在找不出哪怕一點相同點啊！
恰好，這時候謝陽第二遍唱完，李昊忙個不停的手，難得的可以休息片刻。
他甩了甩稍微有些疲憊的手，對張姨說道︰“張經紀，他還真沒有騙你，要求低一點的話，謝老師再唱一遍，我們三真能給你拼出來一首還算過得去的東西。”
“畢竟，我們是專業的。”
“而且，工作量也算不上大，畢竟，謝先生唱的內容，至少調和音準都沒有太大的問題，大部分都是好幾個字甚至一個整句都能用，不像之前我們的一些客戶，需要我們一個字一個字的幫忙修。”
張姨︰？？？
啥玩意兒？一個字一個字的修？
那東西，還是歌麼？
張姨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譚似的，溫婉的表情都沒能控制住。
“你們在聊什麼呢？”
看了將近一分鐘默劇，又因為李昊關閉了外面的話筒，導致听不到他們的談話內容的謝陽，終于沒忍住，開口詢問。
李昊趕忙給了張姨穩住，不要說話的眼神，而後打開麥克風。
“沒什麼，就是聊了下等會兒忙完，吃什麼夜宵的事兒。”
“謝老師，我看你這邊有點感覺了，我稍微給你說一下剛剛的問題，等下你第三次找感覺的時候，如果能注意到，就改改，當然，實在沒注意到，也沒關系。”
謝陽自然不疑有他，畢竟，他也找不到李昊忽悠自己的理由，而且，李昊說的那些‘xxx這句，慢一拍，在吉他聲尾音徹底消失後再唱’‘xxx這句，可以稍微唱得干脆一點，結尾不需要拖。’這一類的話，他還真能听懂！
那些話足夠直白，幾乎不帶一個專業詞匯的話，讓謝陽一點也不懷疑，這只是李昊方便他找感覺的隨意指導。
幾分鐘後，李昊交代完。
“那麼，謝老師，我們先按剛剛說的，把第一段副歌之前的部分，嘗試唱一遍？還是找感覺哈，我們暫時不著急錄！”
謝陽听話點頭。
甚至還覺得，和這哥們兒打交道，就很舒服！
听听人家說的，明明時間這麼緊了，還依舊不催自己，反而給足自己時間找感覺，一副就算最後時間不夠了，也是因為他的安排，而不是因為謝陽唱不好耽誤了的意思，簡直太讓人舒坦了！
他沒看到的是，當他再次閉上眼的時候，李昊再次光速關掉話筒，並按下了錄制按鈕。
而李昊的那雙手，也已經再一次穩穩的虛落在了那些按鈕上。
一旁看著李昊這一頓騷操作的張姨，驚訝得嘴巴都輕輕張開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錄歌，原來真的和自己想的，可以完全不一樣。
更沒想到，自己以為已經足夠熟悉的李昊，原來還有這一手！
伴奏，再次響起。
在某個節點，音響中，適時的響起謝陽的歌聲。
李昊和張姨，幾乎同時眉頭一跳，眼中露出些許光芒。
這次歌聲切入的時機，終于對了，而且，謝陽的聲音，也終于對了，甚至歌聲中的感情，居然也對了！
李昊的嘴角，終于忍不住輕輕上揚，可他的手，卻依舊穩定無比。
笑你我曾花光心計
…………
和伴奏變得契合的歌聲，在寬敞的錄音棚中回蕩，和第一遍的磕磕絆絆不同，它絲滑，它和諧。
它，終于從干澀的不好听，變成了好听。
同樣一直沒事兒的調音師，听前兩遍時皺起的眉頭，也在這時候，悄無聲息的舒展開來。
“好像，不用加班到很晚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見的聲音，輕聲嘟囔。
距離他不過二十厘米的剪輯師默默的點頭︰“嗯，剪輯的工作量，也比想象中小很多。”
而後，兩人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他們可不是什麼專業的音樂人，甚至很難在錄歌以及處理歌曲的時候，去體驗那些所謂的藝術的美感，畢竟，他們的工作，在大部分時候，其實就是把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變成所謂的藝術。
時間久了，他們真的很難再去欣賞那些常人喜愛無比的藝術，甚至在听到一些大眾喜愛的歌曲時，還會下意識的去反推那首歌在錄制過程中，經過了怎樣的加料！
能讓他們產生情緒波動的，肯定不會是音樂本身，只能是音樂代表的工作量的多寡！
而現在，謝陽唱的這一遍，無異于方面告訴他們，他們今天的工作量，會減少很多！
這，就很棒！
副歌之前的部分，不知不覺中，已經唱完，閉著眼，腦中回想著那些兒時在電視里看過的畫面的謝陽，漸入佳境。
他並沒有按照和李昊的約定，在副歌之前就停下來，而是干脆順著那股突然出現的感覺，在某個自己覺得合適的節點，再一次切入，唱了起來。
吞風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
控制台前的李昊，剛握了兩下拳頭，準備放松一下手指，就听到音響中響起的副歌；趕忙又將手指按在了那一大堆按鈕上。
他的眼中，沒有一點事情沒按照他安排的發展的惱怒，反而帶著些莫名的喜悅。
張姨伸了伸手，正準備提醒李昊，副歌前的部分已經唱完了，就听到音響中再一次響起的歌聲；又看到放松了幾秒的李昊，再一次進入緊張的戰斗狀態，她趕忙收回了那只差一點就要拍在李昊肩膀上的手。
仿佛間，謝陽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些陪著客戶在商K唱歌的時候，沒有喝酒的大腦，都有些肌肉記憶帶來的微醺；這種微醺，又帶來些許奇怪的豪邁。
這些豪邁，又反饋進了歌聲。
于是，他更有感覺了。
就連原本唱起來還有些困難的副歌，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那種因為換氣困難帶來的憋悶感，那種因為瘋狂輸出帶來的疲憊感，都從身上消失得干干淨淨。
這一刻，他只想好好的唱完這首歌。
于是他就這麼干了！
哪怕是間奏階段，那種唱之而後快的感覺，也沒有削弱半點。
幾分鐘後，歌曲結束。
謝陽只感覺酣暢淋灕，以前從沒有完成過的事，被突然完成的那種暢快感，刺激得他，肌肉都微微戰栗，像是被一股弱點在全身流過。
就兩個字——舒坦！
‘就是可惜，那些穿著職業裝的妹子，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哥這麼秀的一面了！’
直到這個離譜的念頭在腦海中過完一遍，謝陽這才意猶未盡的睜開了眼。
而後，他就看到，透明的玻璃窗外，李昊、張姨、兩個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的稅稅，在這一刻，都看著他，無聲的鼓著掌。
謝陽臉上，笑容乍現。
‘雖然沒有穿職業裝的妹妹，但有稅大美這個級別的美女，好像也不錯！’
然後，他的笑容，就立刻僵住了。
不對，她什麼時候來的？
她為什麼在鼓掌？
不會是自己剛剛唱歌的時候她就進來了吧？
那麼她是不是把自己剛剛唱歌的時候那放浪形骸的樣子，全看到了？
謝陽可是知道自己唱hIGh了是個什麼碧漾的……絕對是手腳腦都沒停！
最最關鍵，他分明看到，稅稅的領口，別著一個小型攝像頭！
而攝像頭對準的，正是自己的方向……
唱歌時的豪邁，看到他們鼓掌時的驕傲，在這個可能性帶來的壓力下，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咳咳，那個，稅稅，你是剛剛才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