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賞？”崇禎喃喃地重復了這兩個字，目光有些飄忽︰“他是真能打啊，比朕想象的還能打……”
“傳旨。內閣議定封賞，都察院核定戰功，兵部統計傷亡撫恤。斡難河大捷，朕要昭告天下。”
三天後，斡難河大捷的邸報發往全國各地。
濟南、西安、南京、杭州、廣州，每一個有驛站的城鎮，都收到了這份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好消息。百姓們涌上街頭，放鞭炮，貼紅紙，敲鑼打鼓。
茶樓酒肆里，說書先生們把斡難河之戰編成了段子，一天說三場，場場爆滿。他們說王景安以一敵十，說火器營如銅牆鐵壁，說線膛炮是雷神下凡。說到額哲一箭射穿阿濟格的時候，滿堂喝彩；說到皇太極中炮負傷狼狽北遁的時候，有人拍桌子叫好。
“建奴也有今天！”
“皇太極也有今天！”
“咱們大明也有能打的人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王總兵萬勝，整個茶樓的人跟著喊了起來。喊聲傳到大街上，街上的人也跟著喊。一聲接一聲，一波一波地涌向四面八方。
在太原城，總兵府的門檻被賀喜的人踏平了三塊。在山東，王景安治下的百姓們在路邊擺了香案，上香磕頭。
在山西，利民銀行的門口排起了長隊，都是存錢的。百姓們說，王大人在前線打仗，咱們在後方存錢，就是給大軍添糧草。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百姓們奉為神明的王景安，此刻正坐在太原總兵府的後院書房里，面前攤著一份暗查司剛送來的密報，上面記著大同鎮糧道上三個千總的名字和他們在太原城里新買的鋪面。
外面是鑼鼓喧天，里面是悄無聲息。
王景安把那份密報看了一遍，合上，放在燭火上點燃了。紙頁卷曲、發黑、化成灰燼，落進銅盤里。
斡難河大捷的消息傳遍京城後，頭三天的歡喜勁兒還沒過去，第四天就開始有人嘀咕了。
百姓們只管放鞭炮、貼紅紙、拍巴掌叫好。嘀咕的是朝堂上的人，那些穿著紅袍紫袍、坐在六部衙門里批了一輩子公文的老狐狸們，高興歸高興，但高興完了之後，腦子就開始轉起來了。
兵部侍郎劉之綸坐在兵部的簽押房里，對著那份謄抄的捷報副本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終于忍不住說了句︰“這戰果？是不是太…太滿了？”
旁邊的員外郎湊過來︰“大人指的是？”
“全殲重騎六千，擊潰輕騎三萬，斬瓖藍旗旗主，重傷正紅旗旗主，皇太極中炮負傷。”劉之綸用手指點著那些數字，“朝廷對建奴打了這麼多年，哪一次有過這種戰果？王景安才四萬人，建奴五萬人，怎麼打成這樣的？”
員外郎沒敢接話。
劉之綸把捷報放下，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說︰“我不是說王景安撒謊。我是說武將報捷，慣例注水，這是咱們大明幾百年的老毛病了。當年熊廷弼報捷，把斬首兩百寫成八百；袁崇煥寧遠大捷，斬首的數字也翻了倍的往上填。王景安這份戰報，數字太大，大到讓人不敢相信。”
這話在兵部傳了一圈，又傳到內閣，又傳到都察院。不到三天，整個朝堂上都有人在咬耳朵，“斡難河那戰報，到底有沒有水分？”
有人翻出崇禎初年的舊案，哪年哪月哪個總兵報了大捷，後來核實發現斬首只有戰報上的三分之一。
有人把王景安和袁崇煥放在一起比，“當年袁督師也是橫空出世，也是打了一場大勝仗，後來怎麼樣？後來給朝廷惹了多大麻煩？”還有人更陰損，說了一句“王景安在山西、山東經營了好幾年，又是銀行又是兵工廠的，怕是早就想自立門戶了，這份戰報是造勢用的吧？”
這些話沒有人在朝堂上當面說，都在暗處流傳。
幾日後的早朝，有人開口發難。
先開口的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一個姓周的清流。他出列拱手，聲音不疾不徐︰“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崇禎看了他一眼︰“講。”
“斡難河大捷，臣聞之欣喜，夜不能寐。然臣職司言路，有些話不敢不說？”
周御史停了下繼續說道︰“我朝自永樂以來，武將報捷多有不實。斬首注水、戰果虛報之事，屢見不鮮。王總兵此戰雖威震天下，然戰果之巨，前所罕見。臣斗膽請陛下核實戰功，查驗首級，以備不虞。”
他說的很含蓄，但能在這朝堂上的都是些人精，听出他的意思，就差說王景安造假了。
殿上安靜了一瞬。幾個武將出身的大臣臉上立刻掛不住了，一個叫李守鍔的武官出列正要反駁，兵部尚書楊嗣昌先一步站了出來。
他是崇禎朝的老臣，做過三邊總督，和建奴打過仗，也和蒙古人打過仗，對邊鎮的情況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他出列的時候，殿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陛下。”楊嗣昌拱手行禮，“周御史所言，不無道理。武將報捷確有不實之慣例，朝廷依例查驗，本是分內之事。但……”
他抬起眼，看著崇禎，聲音比剛才大了幾分︰“斡難河此役，臣以為，不必過多疑慮。”
“哦？”崇禎身體微微前傾，“楊卿何出此言？”
“臣有三條理由。”
楊嗣昌豎起一根手指︰“其一，首級已在路上。王景安于捷報中附言，斬首首級及俘獲旗號、甲冑、印信，已由專人押送進京，不日即達。屆時驗看首級，一辨便知。建奴鎧甲樣式與邊鎮不同，牛錄額真、甲喇章京的甲冑更是有定制，做不了假。若有冒充，驗甲即知。”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就算首級有詐，還有另一條路，臣在遼東布有暗線。建奴境內有幾個臣親自安插的商賈，在盛京和遼陽走動，已經數年了。他們傳回的消息，雖然慢，但可靠。阿濟格是不是真的死了，代善是不是真的斷了一臂，這些事在建奴境內是瞞不住的。八旗旗主陣亡，按建奴習俗要大喪七日，全軍掛孝。只要咱們在盛京的人傳回消息說瓖藍旗掛了白幡，那就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