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京城邸报的庄严迥异，《时务报》的头版标题笔力张狂，格外扎眼：
“八大王夜袭襄阳，襄王授首；福王之后又添新鬼，大明藩篱尽折”。
副题稍显克制：
“湖广义军取杨嗣昌大营饷银十五万两，分银济民，百姓争颂。”
正文行文颇带江湖气，绘声绘色地写了李定国如何持伪牌夜入襄阳、火药库如何火光冲天、张献忠如何登楼对襄王说了那句“先借大王首级一用”。
报馆后院的一间僻静书房里，沈墨林还在校稿，这些年他在王景安授意下，创办多家报社，如今用起这种舆论武器更是得心应手。
所有报社背后都是侯府在控制，王景安不可能把这种舆论武器放手给他人，至少现在不行。
此刻沈墨放下样报，对面前的排版师傅低声道：“标题的字号再大一号，刻板的襄字笔画有缺损，换一个新的铅子。另外，末尾加一段短评，话说得淡一些，只引一句‘藩王虐民，民不畏死’就行，不要点透。”
排版师傅点头哈腰地去了。
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把一份街边卖的报纸当成战场。
他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沓新纸，提笔沾墨，开始构思下一期的内容。标题他已经想好了，就叫《闯王坐镇洛阳，八大王遥相呼应，中原湖广义军之势已成燎原》。
崇祯十三年四月，河南府，洛阳城外。
春深似海，麦浪翻青，这本该是中原大地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节。然而从洛阳到开封沿途，村落多成废墟，田野荒芜过半，十里八乡不见炊烟。李自成的旗帜插遍河南十之七八的府县，从南阳到归德，从汝宁到卫辉，到处都是新附的流寇兵马、分田分粮的告示、被抄没的士绅宅邸。
接连亲王被屠杀，天下藩王俱惊，生怕流寇来到自己封地。
四月初十，王景安率兵五万出关，沿崤函古道东进，前锋已抵渑池。旌旗整肃，甲胄鲜明，五万大军行军时尘土不扬、队列不乱，扎营时壁垒森严、刁斗分明，与流寇那种漫山遍野、喧哗杂乱的营势截然两样。
消息传到洛阳时，李自成正在福王府改建的闯王殿中与诸将议事。
殿中雕梁画栋犹在，只是金漆的福字被凿去，换了一个木匾：均天殿。
刘宗敏大马金刀坐在左侧，李过、高一功、牛金星等人分列两旁。吴用站在末席，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报！山西方向探马急报！”
一名斥候大步进殿单膝跪地：“王景安率秦五万，已过渑池，前锋距洛阳不足二百里！”
殿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嗤笑声。刘宗敏把腿一翘，咧嘴道：“五万？就这点人？闯王如今麾下二十余万，他五万人马够干什么的？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李过也笑道：“王景安在山西缩了大半年，如今终于肯出来了。五万兵马也敢来河南？怕不是在太原待久了，不知天高地厚。”
牛金星却微微皱眉，摇着折扇沉吟道：“闯王，秦晋之地自古出强兵，万万不可小觑。王景安这五万兵不是临时征募的乌合之众，是他在太原练了大半年的边军精锐。人数虽少，但甲胄火器齐全、训练有素。咱们虽有二十万之众，但有七八成是去冬今春新附的饥民，尚未整训，兵器也简陋。”
刘宗敏一挥手打断他：“牛先生，你就是书读多了胆子小。二十万人打五万人，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淹死他了！王景安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咱们以逸待劳，还怕他不成？”
李自成一直没出声，听着手下议论。他抬头看向吴用：“吴用，你在山东时跟官军打过不少交道，你说说王景安这个人，你怎么看？”
吴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闯王，末将当年在山东被王景安部将周勇围剿过，此人的兵确实比一般官军难缠。列阵严谨、进退有度，不是那些卫所兵能比的。不过？”
他瞄了李自成一眼，看准话头，“五万兵马再精锐，对上二十万之众，也翻不起大浪来。只要咱们不轻敌冒进，凭人数优势稳扎稳打，拖也能把他拖垮。”
李自成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沉声道：“王景安，冠军侯。在陕西追了我大半年，逼得我不得不东进河南。说起来，我能有今日局面，倒要谢他三分。如今他亲自送上门来，五万兵马就想平我二十万大军，未免也太不把我李自成放在眼里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传令下去，全军备战。让各路兵马向洛阳收缩集结，不必主动出击，等他过来。他五万人走到洛阳城下时，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蚂蚁撼树。”
诸将轰然应诺，陆续出殿。吴用最后一个走出，转过殿前的回廊时，袖中的拳头微微松开，渗出一层薄汗。
二十万对五万，即便兵马再精锐，正面交锋也确实凶险。侯爷既然敢来，必然有后手。
此刻，池以东的王景安中军帐中，一封来自洛阳城内暗线的密报被宋献策呈上案头。王景安展开看罢，嘴角微微一扯，将信纸递给宋献策：“李自成在洛阳摆好了阵势要跟我打，二十万人散在洛阳周围。你猜他怎么想的？”
宋献策接过信扫了一遍，低声道：“他多半觉得大人只有五万人，不足为虑。”
王景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五万对二十万，他确实占着人数优势。但他忘了一件事，人多嘴杂，粮多耗快。他那二十万人，七成是今年新附的饥民，没经过训练，没有军纪，一打顺风仗便如狼似虎，一旦遇到硬仗，说不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咱们不跟他打阵仗。先截他粮道，他二十万张嘴，三天没粮就得乱。等他乱了，我再挑他精锐的老营打。至于那些新附的饥民？他们本来就是谁有粮就跟谁走的人。只要打掉刘宗敏和李过的老营，剩下的人自然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