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王景安端起茶盏，目光从卡洛琳脸上移开，落在厅外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双蓝眼睛正试探地打量着自己。
卡洛琳侧过头，用意大利语低声对身旁的随从说了一句：“这位侯爵太精明了，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滴水不漏，比我在佛罗伦萨见过的那些银行家还难对付。”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母语的圆润和流畅，显然以为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懂。
那位随从微微点头，也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小姐，他能在短短几年内做这么多事，绝不是寻常人物，我们得多加小心。”
王景安放下茶盏，目光转回来，落在卡洛琳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他开口时字句清晰流畅，带着一丝生涩的卷舌音，但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
“小姐，在主人的客厅里用主人听不懂的话议论主人，可不是佛罗伦萨的待客之道。”
厅中瞬间安静。
卡洛琳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那双湛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被人当面戳破，尴尬地垂下眼帘，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回了有些生涩的汉语：“侯爵阁下，您？怎么会说我们那里的语言？”
“我这人平时喜欢读书，对于西洋语也是略懂而已，况且如今我这和海外贸易日益频繁，这街头有很多专门教西洋语的培训馆。”
他抬眼看向卡洛琳：“所以小姐不必顾虑，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当面说。”
卡洛琳沉默了片刻，耳根的那抹红仍未完全褪去。
她微微欠身，这回的姿态比进门时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侯爵阁下，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您果然，比我听说的还要让人意外。”
王景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美第奇家族的人不远万里来到东方，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有多让人意外吧？小姐不妨直说，你这一趟，究竟为何而来？”
厅中安静了一瞬，卡洛琳抬眼看向他，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一笔很大的生意。”
王景安摆摆手：“小姐远道而来，先下去休息吧。”
六月初，猴府后花园。
时近端午，园中石榴花开得正盛，几株老槐撑出一片浓荫，遮住了午后的暑气。王景安与卡洛琳对坐在树荫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太原特色的枣泥糕。没有旁人，连翻译都退到了廊下。
卡洛琳的汉语虽然生涩，但日常对话已大致能应付，加上王景安能用意大利语随时补上，两人交流倒也不算吃力。
卡洛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神色微微正了正，开口道：“侯爵阁下，我此番东来，确实是为了做生意。我代表美第奇家族，想与您建立一条稳定的贸易通道。”
“说说看。”
卡洛琳坐直了身子，认真说道：“美第奇家族在欧洲控制着多条军火供应链。我们与德意志的铸炮工坊、意大利的火药工场都有长期合作。只要您愿意，我们可以向您提供优质的火绳枪、铸铁炮、火药配方，甚至，如果您有兴趣，我还可以请几位经验丰富的铸炮工匠来东方，协助您提升现有火炮的铸造工艺。”
她说得有条不紊，显然这些条件在路上就已经反复推敲过。在她的预想中，这个东方侯爵正在大规模扩张军力，对军火的需求必然十分迫切。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我想要的，是东方的高价值商品，红糖、白糖、丝绸、茶叶、瓷器。这些在欧洲市场上价格可以翻五倍、十倍甚至更多。我们可以形成长期互利的合作关系。”
她说完，目光落在王景安脸上，等待他的回应。
王景安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卡洛琳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这一路上，有没有打听过，我打李自成的伊川之战，用了多少门火炮？”
卡洛琳微微一怔，诚实答道：“听沿途的人说过一些，说您用了五百门炮。”
“五百门线膛炮，发射开花弹。炮弹落地即炸，铁片横飞，方圆数丈内无人能活。”他又拿起一块枣泥糕，不急不慢地说，“这些火炮全部是我自己在太原的工坊铸造的。火药是我自己的作坊调配的。炮弹也是我自己浇铸的。我手下有一支完整的军工工匠队伍，从采矿、冶铁、铸炮到火药配制，全部能自主完成，不需要从欧洲进口。”
他抬眼看向卡洛琳：“说句难听的，你们的炮还是老掉牙的前装滑膛炮，我根本看不上。所以小姐，我不缺军火。你拿军火来换我的货物，这买卖对我来说不太划算。”
卡洛琳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也有些无奈。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那我想想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手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目光在蒸腾的白汽后闪烁不定，良久才开口问道：“那侯爵阁下缺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倒是有几样。头一样，欧洲的战马，能披甲冲锋的战马。我在河套养了一批马，底子是蒙古马和西域马杂交的，耐力还行，但爆发力不足，个头也矮。欧洲的战马骨架大、负重强，能驮着重甲骑兵冲锋陷阵。我想引进一批来配种，改良我的骑兵马种。不需要太多，几百匹公母搭配就够。”
卡洛琳微微点头，自己拿着小本子记下。
“第二样，各类矿石。”
王景安继续说：“铁矿石、铜矿石、锡矿石，还有各种我不知道名字的矿石。欧洲的矿山开采比我们这边精细，矿脉勘探也有一套说法。我要的不只是矿石成品，还有矿石的标本和开采冶炼的工艺方法。不管是书册还是匠人的手艺，我都想要。”
卡洛琳面上不动声色，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一个东方侯爵会关心矿石这种东西。
王景安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样，鸟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