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卡洛琳脸的困惑，解释道：“我听说在南美洲西海岸的一些海岛上，有堆积了几百年的海鸟粪便，厚达数丈，晒干了是一种极好的肥料。一亩地撒上几十斤，收成能翻一番。河南的荒地多，土地贫瘠，正缺这种东西。你给我运一批鸟粪来，比给我运一船银子还管用。”
卡洛琳听完翻译，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这位侯爵不要军火不要白银，反倒要鸟粪。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鸟粪，我记下了，恕我直言，侯爷这里不是有很多磷肥，还需要鸟粪？”
王景安摇摇头：“肥料这东西是多少都不够的，更何况动物肥料有矿石肥料比拟不了的优势。”
王景安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样，最精密的航海地图。不是那种画几条海岸线、标几个港口名字的粗图，我要的是要有海流方向、季风规律、暗礁位置、水深浅的详细海图。欧洲人到东南亚、到印度、到非洲，甚至绕过好望角的航线，我都要。”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你在欧洲应该见过一些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航海日志，那些东西比金银财宝值钱得多。如果美第奇家族能拿到这些东西，我们可以谈的生意就多了。”
卡洛琳沉默了，她家族自然是有精密的航海图，不过这东西可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她终于开口问道：“就这些？”
王景安摇了摇头：“还有，第五样：我要一批欧洲的造船大师和远洋水手。最好有在远洋航船上干过多年的人。我手下有个造船大师林启，技艺精湛，但他在深水远洋方面的经验终究不如那些跑过印度航线和非洲航线的欧洲匠人。我需要这些人来帮我改进设计，教我的人如何在远洋中航海、如何测算经度纬度。”
他说完这五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随和：“军火我自己能造，银子我自己能赚。但这些欧洲的马、矿石、鸟粪、海图、匠人，才是我真正缺的东西。”
卡洛琳听完翻译，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抬眼看向王景安：“侯爵阁下，您想要的这些东西，有的很容易，有的很难。鸟粪我去跟家族在美洲的商号商量，问题不大。矿石和战马也容易解决。但航海图和远洋匠人？”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这些东西，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国家机密。连我们美第奇家族，也不一定能轻易拿到手。”
王景安一脸微笑看着她：“有什么困难？”
“侯爵阁下，您要的欧洲战马、矿石标本、鸟粪，这些我都可以替您安排。美第奇家族在美洲有商号，鸟粪的事不难办。矿石和战马，只要花些时间凑齐，也能运过来。至于造船大师和远洋水手，我在登州港已经问过林启先生了，他说他那边正缺几个懂深水船体设计的西洋匠人。”
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唯有一样，最精密的航海图我拿不到。”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把通往东方的航路看得比性命还重。那些海图锁在王室的密室中，非经特许不得抄录。即便是我美第奇家族，也从未能染指过。我的叔父曾出重金向一个葡萄牙退隐的老船长购买海图副本，那人收了钱，当晚便消失了，连船都烧了。”
她说完这些，抬眼看向王景安：“不是我不愿给，是我给不了。”
“卡洛琳小姐，你来得晚了一些。”
卡洛琳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王景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方才缓缓道：“十天前，有一艘威尼斯商船停靠了登州港。船主自称是威尼斯共和国的商人，带着一箱书册和一捆卷轴来见我。那箱书册里装着葡萄牙人在印度洋航行了七十年的航海日志，那捆卷轴里是三十几张海图，从果阿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澳门，每一条航线的水深、暗礁、季风、洋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卡洛琳：“那位威尼斯商人说，他愿意用这些海图和航海日志，换取三年内从登州港出货的丝绸和茶叶优先采购权。我们已经签了约，第一批货下个月就装船。”
她盯着王景安看了好几息，忽然弯了弯嘴角，无奈的笑了笑：“威尼斯人？难怪。他们从来都是欧洲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到哪里都比别人快一步。”
“既然有，为何你还要跟我要？”
“航海图这些贵重的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王景安说道。
卡洛琳靠在椅背上长长吁了一口气，重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筹码。
片刻后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比刚才庄重了几分：“侯爵阁下，既然海图您已经有了，那我们换个条件。我拿出来的东西，得是威尼斯人拿不出来的才行。”
王景安没有接话，只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卡洛琳的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在佛罗伦萨为您设立一个常驻的办事机构，专人负责采购欧洲的各类物产，代收您需要的所有情报，包括各国王室的动向、教廷的决策、各国之间正在酝酿的战争与合约。这些不是一批货、一张图，能比拟的。威尼斯商人能给您的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我能给您的，是一个在欧洲的耳朵和眼睛。”
“美第奇家族的航海图，我可以向族中申请。”
王景安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卡洛琳，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美第奇家族的航海图，你一个年轻女子，能拿到？”
卡洛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答道：“侯爵阁下，我能拿到。不是因为我在家族中有什么特别的权柄，而是因为因为我父亲的航海室里，就挂着几幅这样的图。我小时候常坐在那些图前看，每一处海岸线、每一个岛屿，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