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先開口︰“看過了。南京弘光帝朱由崧，福州隆武帝朱聿鍵，兩個皇帝隔著一千多里各稱正統。加上京城的大順朝李自成，如今這天底下站著三面旗子，誰也不服誰。”
“三面？”盧象升睜開眼，“關外還有一面。吳三桂已經放清軍入關了，多爾袞的八旗騎兵正在往南推進。說是四面也不為過。”
沈廷揚接話︰“登州那邊我已經下令加強了海防。清軍若是從陸路南推，水路上也未必不會繞。山東沿海的港口我得守著。”
王景安壓了壓手，環顧一圈眾人︰“今天叫大家來，不是為了一樁一件的瑣事。南邊出了兩個皇帝，北邊有李自成佔著京城，關外清軍已經進來了。天下四分五裂，各佔一隅。咱們這里，陝西、山西、河南、山東、登州，是夾在中間的。你們說說，咱們怎麼辦？”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宋獻策先說了︰“以卑職之見，眼下不宜急著表態。南邊兩個朝廷都在拉攏咱們，弘光那邊來了信，隆武那邊也派了使節，都是想讓咱們站隊。可站早了，贏了是錦上添花，輸了便是萬劫不復。不如先穩住陣腳，把咱們自己的地盤守牢，讓他們先互相打出個結果來，咱們再看風向。”
盧象升搖頭︰“光看不行。清軍的刀可不等人。多爾袞佔了京城之後，下一步必定是往南推。弘光和隆武隔著長江內斗，根本擋不住。到時候清軍一路南下，咱們山西山東就是擋在前頭的。與其等他們打到家門口再動，不如趁現在清軍還沒站穩腳跟，主動做點什麼。”
沈墨林從門口探了探頭︰“侯爺，報館那邊我已經備好了幾期稿子，專門講清軍入關的凶險和南邊內斗的後果。要不要加印發出去？”
周勇和戚長山等將看了一眼，周勇站出來說︰“侯爺，末將願為先鋒，打退清兵。”
王景安掃視四周︰“如今天下大亂，最重要的是穩住自己，牛鬼蛇神都有可能出現，讓子彈飛一會。”
眾將頭頂閃過問號，這前半句到是能明白，後面的什麼意思？
王景安下令︰“第一，山東的防務要加固，盧大人辛苦一趟，回去之後把沿線的關卡檢查一遍，該補的補，該修的修。第二，登州水師保持警戒，沈廷揚你多派幾條船往南邊探一探，看看清軍從海上有沒有動靜。第三，宋先生你替我寫兩封回信，給弘光一封，給隆武一封，措辭客氣些，都不答應也不拒絕，就說北方軍務繁忙，容後再議。”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沈墨林︰“報紙繼續印。把北方的實情和南方的亂局都寫清楚，讓天下人看看如今這局面是怎麼來的。不必吹誰，也不必貶誰，擺事實就行。”
曲阜孔家。
消息傳到曲阜時，孔胤植正在後堂看書。
管家推門進來，面色緊張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孔胤植手里的書慢慢合上了。
他听完後坐著沒動，手里的書卷擱在膝頭，目光落在書封上那幾個字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京城那姓李的，當真坐穩了？”
管家點頭︰“回老爺，听說已經進了乾清宮，前朝的大臣們跪了一大片，連魏藻德都降了。”
孔胤植站起身來，在屋里踱了兩圈。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翻動，心里盤算得飛快。
前幾個月沈墨林的報紙把他孔家扒得體無完膚，山東百姓至今還有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若不是時局大亂、各方顧不上他，他那幾倉糧食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如今不一樣，天下換了主人，京城姓了李，新朝初立，正是需要各方勢力歸附的時候。
他孔家在山東扎根數百年，雖然前段時間被鬧得灰頭土臉，但衍聖公這塊招牌在讀書人心里還是有分量的，李自成若想安定天下，必然要拉攏文人士紳，他孔家，就是天下士紳的頭一塊招牌。
他轉身對管家說︰“備一份厚禮，挑兩個機靈可靠的人，快馬送去京城，面見闖王。”
管家問道︰“老爺，派誰去合適？”
他沉吟片刻︰“讓孔尚則去。他口才好，懂分寸，又是咱們孔家嫡系子弟，見了李自成知道該說什麼。”
管家應聲去辦了。
兩天後，孔尚則帶著四名隨從、三匹馬和兩大箱禮物出了曲阜西門。
箱子里裝的是兩卷孔府珍藏的宋版書、一柄祖傳的玉如意、一匹上好的魯錦，還有一封孔胤植的親筆信。信上寫得很周全︰
先是恭賀闖王入主京城，說此乃天命所歸；又提到孔家世居曲阜，數百年以詩禮傳家，願為新朝盡綿薄之力；末尾加了一句衍聖公印信在此，陛下若有需用，隨時遣人持印來取。
措辭謙恭，沒有半點前些日子面對王景安時的跋扈之氣。
這可是孔家的老手藝，獻降比誰都快。
孔尚則一路快馬，穿過山東、河北，沿途看到田野荒蕪、村舍空蕩，進了京城地界後又看到街上士卒橫行、百姓閉戶，心里已經有些打鼓。
他不敢耽擱，到了京城後打听了一番，得知李自成正在籌備出征吳三桂的事，便徑直去了宮城外求見。他遞上孔胤植的拜帖和衍聖公的印信，守門的闖軍士卒看了一眼，倒是沒為難他，讓他在外面等著。
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有人出來領他進去。
他穿過幾道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被帶到了乾清宮旁邊的偏殿里。李自成坐在上首，正在看一份兵冊，見孔尚則進來，把兵冊合上放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衍聖公派你來的？”
孔尚則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草民孔尚則，奉衍聖公之命前來覲見陛下。衍聖公得知陛下入主京城，不勝欣喜，特遣草民攜薄禮來賀，並致親筆信一封。”他從懷中取出信函，雙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