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打不过？咱们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京城，明军的火器咱们见过，边军的精骑咱们也打过。女真兵再厉害，难道比大明的关宁铁骑还难对付？军师，如今京城已定，士气正旺，陛下亲征，这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牛金星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吴庸说得顺畅流利，语气笃定，跟刘宗敏那些将领说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他低头过了良久才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初在陕西劝陛下攻京城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打天下靠勇，守天下靠谋。我还记得。”
吴庸笑了笑：“军师记性真好。可如今不是守天下，是打鞑子。守天下需要谋，打鞑子靠的是刀和马。咱们有刀有马，怕什么？军师，您操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天不早了，军师早些回去歇着吧。再过两天大军就要开拔了，您还有很多军务要忙。”
牛金星慢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巷子外面，牛金星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
他想起吴庸方才那番话，干脆利落，毫无破绽，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他终究没有深想下去，只当吴庸和那些将军一样，被一路打来的胜利冲昏了头。
京城陷落、崇祯自缢的消息传到南方时，南京的官绅们乱了好一阵子。
江北的局势还没彻底明朗，李自成的大顺军还占着北京城，吴三桂虽然已经放清军入关，李自成还没有出兵征讨他，双方正在关内关外交锋的边缘僵持着。
但南方已经等不及了，早有人开始另做打算。
南京城里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前朝的旧臣和宗室。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天，得出一个结论：
京城已经落入贼手，先帝殉国，社稷无主，当务之急是在南方尽快拥立一位新君，稳住半壁江山。
可拥谁合适呢？
福王朱由崧在南京，他是神宗之孙，血缘算近，但为人庸懦，不少大臣觉得他难担大任。
潞王朱常淓在杭州，素有贤名，可血统远了些。
还有唐王朱聿键，他本来是太祖直系后裔，宗室谱系上更近，可据说几年前一直被囚禁在王府，唐王被李自成斩杀后，他便下落不明。
就在南京的大臣们还在为立福还是立潞争执不休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从福建传来：
唐王朱聿键还活着，已经在福州站稳了脚跟。
当年他被人设法救了出去，乔装成运尸的杂役混出城去，一路南逃，辗转数千里到了福建。
当地知府和士绅们得知他的身份后，立刻将他迎入城中，张罗着为他搭建行在，以监国之名暂理国事。
消息传到南京时，朝堂上炸了锅。
福王一派的官员跳出来说唐王流亡在外，真假难辨，又说即便真是唐王，未经朝议擅自称监国，于礼不合。
潞王一派的则冷眼旁观，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更多的人在私下里嘀咕：唐王是太祖嫡系，又是被闯军关押过的，名分和忠义都比福王强，他若真在福州立住了脚，南京这边恐怕要分走大半人心。
果然，朱聿键在福州站稳后很快便正式称帝，以隆武为年号，发布诏书宣告天下，说自己乃太祖之后，今逢国难，当承大统，光复祖宗基业。
诏书言辞慷慨，一面痛斥李自成窃据神京、残害宗室，一面号召南方各省的忠臣义士共襄义举、匡扶社稷。
这道诏书被人抄录成几十份，快马送往江西、湖广、广东、广西各省，沿途驿站的马匹累倒了好几匹。
南方各省的反应各不相同。福建本地的官员和士绅全力支持，江西和广东的部分将领也陆续表态拥戴隆武朝廷。湖广的何腾蛟态度暧昧，既没有公开表态，也没有拒绝隆武的诏书。
有意思的是南京的弘光朝廷，朱由崧已经在南京称帝了。
在唐王的消息传来之前，南京的大臣们已经拥立了福王，年号弘光。如今隆武朝廷一立，南方顿时出现了两个皇帝，一个在南京，一个在福州，各自声称自己是正统。
南京的朝堂上又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唐王这是另立山头，分裂国本。
也有人说弘光帝是先帝堂兄，名正言顺。
还有人小声说既然都是朱家子孙，何不放下争执、合力抗清。
由崧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拿定主意，看着下面群臣，他只好出口说：“众卿商议便是”。
福州那边的朱聿键已经在大刀阔斧地整顿军政了，他本就是刚毅果决之人，在牢里关了一年多之后性情更加沉定，称帝之后很快便着手整编福建本地驻军，联络广东的郑芝龙旧部，试图在南方建起一条能挡得住清军的防线。
可是他不知道，郑芝龙早已归顺王景安。
消息传到太原时，王景安正在后院跟父亲王怀仁下棋。
王怀仁落了一子，慢悠悠地说：“南方又立了一个皇帝？”
王景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没有多解释。
王怀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棋盘上那颗刚落的子又拈起来，换了个位置：“去吧，正事要紧。”
王景安起身出了后院，往前堂走的时候已经让人传令下去：核心幕僚和将领，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厅。
议事厅里陆续坐满了人。宋献策到得最早，手里拿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南方局势摘要，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上低头翻看。
对面是卢象升，他刚从前线赶回来，甲胄还没脱，腰间挂着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沈廷扬从登州赶回来，风尘仆仆，手里捏着一顶宽边斗笠放在桌角。
宋应星难得离开了工研院，袖口还沾着墨渍，坐在末席。沈墨林带着一卷报纸样张挤在门口找了张凳子坐下。王枭站在墙角，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面无表情。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职位低的只能在院子里呆着。
王景安从后堂走进来，在主位上坐下，把南方的密报摊在桌上：“都看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