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胤植交稿那天，馬士英拍著他肩膀說︰“文章寫得好。衍聖公這塊牌子，還是得在南京才掛得穩。”
孔胤植連連點頭，退出去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回到住處，關上門，把窗子也關了，坐在桌前發了好一會兒呆。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北京投降李自成時，也是寫文章勸進；後來投降多爾袞時，還是寫文章勸進。如今到了南京，還是寫文章。這輩子淨寫勸進和罵人的東西了。
他嘆了口氣，把筆擱下，沒再想下去。
檄文傳到福州時，朱聿鍵正坐在空蕩蕩的朝堂上發呆。
施福跪在階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被鄭芝龍的人揍了一頓攆出來，逃回福州報信。
朱聿鍵看完檄文，手指頭抖得紙都拿不穩，氣的半天說了一句︰“孔胤植也配罵我？”
底下沒人接話，朝堂上站著的幾個人，眼楮都盯著自己的腳尖。
如今看來隆武朝廷也是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遠不如弘光朝廷。不少人已經打著小算盤，想去投靠弘光朝廷，畢竟再怎麼說福王也是入主南直隸，可比這偏安一隅的小地方強多了。
南京和福州兩邊罵了兩個月，檄文飛來飛去，文采斐然，引經據典，罵得一個比一個狠。
弘光這邊說隆武是“偽朝僭號”，隆武那邊說弘光是“昏君竊位”。
孔胤植的文章被南京書商刻印成冊，擺在夫子廟書攤上賣，三文錢一本。
福州的士人也不甘示弱，寫了《駁孔逆檄》，從孔胤植投降李自成罵起，一路罵到他投多爾袞，再罵到他在南京寫文章，“三姓家奴，何面目談忠義？”
兩邊的檄文互相對著罵，成了江南茶館里的笑料。
甦州有個說書先生把兩篇文章編成段子，在茶館里講，听眾拍桌大笑，茶壺都摔碎了幾把。
高人在民間，不知哪位編了句順口溜︰“南京罵福州，福州罵南京，罵來罵去都是朱家孫，爭來爭去不如修鐵路。”
消息傳到京師，宋獻策把江南的報紙和抄本遞給王景安看。
王景安翻了兩頁，扔在桌上︰“讓他們罵。罵得越熱鬧，江南的民心散得越快。百姓又不傻，誰收稅少、誰不抓壯丁、誰能讓他們吃上飯，他們就認誰。這兩家罵來罵去，稅一分沒少收，壯丁一個沒少抓。”
“李自成那邊怎麼樣了？”
宋獻策收斂了笑容，說︰“暗查司報上來了。李自成從北京西逃後，一路退到湖北通山縣九宮山一帶，手下還剩幾萬人，但士氣散了。劉宗敏在撤退時被清軍追上殺了，牛金星投降了阿濟格，後來被多爾袞處死。李自成身邊只剩高一功、李過幾個人跟著，躲在九宮山里打游擊，糧草早就斷了。”
王景安說︰“讓王梟派人去一趟，把李自成的人頭帶回來。活捉也行，死的也行。他留在世上一天，陝西河南就有人打著他的旗號鬧事。”
王梟的暗查司接到令後，派了三個探子混進九宮山一帶，跟了一個月，摸清了李自成的藏身之處。
通山縣九宮山半腰有個破廟，李自成帶著幾十個親兵躲在里頭，每天派人下山找糧，找不著就殺山民搶食。
山里的百姓恨透了他，有個獵戶主動給暗查司的人帶路︰“你們要是能殺了他，我給你們領路，不要錢。”
李自成死在一個雨夜。
暗查司的探子帶著十幾個獵戶摸上破廟，李自成的親兵在睡夢中被摸掉崗哨，沒來得及拔刀就被制住了。李自成從後窗翻出去往山上跑，被獵戶用竹簽扎了腳，摔在泥地里。探子追上去一刀砍了頭，用油布包了，連夜下山。
李自成的尸體被扔在山溝里，第二天被山洪沖走，尸骨無存。
人頭送到北京時，已經用石灰腌過，面目模糊，但額頭那道舊疤還認得出來。王景安看了一眼，讓王梟掛在北京城門口示眾三日，旁邊貼告示︰“李逆授首，其眾已降。陝西河南百姓，各安生業，既往不咎。”
三天後，人頭埋了。陝西那邊有幾個李自成的舊部听到消息，本來想扯旗報仇，後來听說王景安招降，給地給種，不追究舊事，也就散了。
李自成死了，南邊兩個朝廷還在互罵。
江南的書商已經開始印新段子，把李自成的死也編了進去，說書先生在茶館里講︰
“闖王鬧了十幾年，到頭來死在九宮山，被獵戶一竹簽扎了腳。南京福州那兩位，還在那兒爭誰是真龍天子呢。要我說，真龍天子不靠嘴爭，得看民心所向。”
王景安把沈墨林招來，讓他寫一篇長文，把李自成被剿滅、北方安定的事說清楚，順便把南邊兩個朝廷的爛事抖落干淨。
沈墨林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一篇《告北方父老書》，不引經據典，不拽文辭，全篇大白話，念給不識字的百姓听也能懂。
文章開頭先講李自成︰
“李自成這個流寇，從陝西鬧到北京，一路燒殺搶掠，逼死了崇禎爺，拷掠京城官民，搜刮白銀上億兩。崇禎爺煤山上吊那天，身邊就剩一個太監。你們說，李自成該不該殺？”
中間寫王景安剿滅李自成︰
“冠軍侯王景安，起兵山東，收復北京，打跑多爾袞，把李自成攆到湖北九宮山。暗查司的探子追進山里，獵戶帶路，一刀砍了李自成的頭。人頭掛在城門口示眾三天，陝西河南的百姓拍手稱快。崇禎爺的仇，報了。李自成搶走的銀子，一部分充公修鐵路，一部分退還給被拷掠的商戶。北方六省的百姓，這才過上安生日子。”
接著罵弘光朝廷︰
“南京那個朱由崧，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正統。正統不正統，先看你干了什麼事。弘光朝廷加征‘剿餉’，每畝加銀三錢，百姓交不上就扒房牽牛。福建那邊逼死十七戶人家，鬧出民變，派兵鎮壓，殺了二百多人。這叫正統？正統就是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位子？”
最後抖出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