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恨的是，弘光朝廷暗中派人出关，跟多尔衮联络，打算借关外鞑子的兵，一起对付北京。你们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多尔衮是什么人？他带清军入关，占了北京，杀了我多少北方百姓。弘光朝廷不记这个仇，反倒要跟他联手，一起打王景安。王景安是谁？是替崇祯爷报仇的人，是打跑多尔衮的人，是修铁路让百姓吃上饭的人。弘光朝廷勾结鞑子打自己人，天下还有比这更不要脸的事吗？”
文章末尾撂下一句：
“北方百姓，谁让你们吃饱饭，谁让你们有地种，谁让你们不用逃荒，你们心里有数。南边那两个朝廷，让他们自己骂去吧。骂完了，该收税收税，该抓壮丁抓壮丁。咱们北方不掺和他们那摊烂事，但有一条，谁敢勾结鞑子打进关来，北方六省的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沈墨林把稿子交给王景安过目，王景安翻了一遍：“立刻刊印三万份，重点销往南方。”
连夜印刷，分送北方各府县，每个村口贴一张，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登州的报纸也全文转载，连洋人商馆都捎了一份，让索菲亚和卡洛琳这些人也看看，南边是什么货色。
文章传到南京，马士英气得摔了三个茶碗，把孔胤植叫来骂了一顿：“你不是写文章骂隆武吗？现在人家骂到咱们头上了，说咱们勾结鞑子！你倒是再写一篇驳回去！”
孔胤植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阁老，文章好写，但勾结鞑子这事？咱们确实派人去过关外。”
马士英瞪了他一眼：“派是派了，但不能认！你写文章就说这是王景安造谣，是离间计，是污蔑！把脏水泼回去，说王景安自己才是鞑子的走狗，他收了多尔衮的降将满达海，还让女真俘虏修铁路，这就是证据！”
孔胤植领命回去写文章，但提笔时手有点抖。他比谁都清楚，“勾结鞑子”这四个字沾上就洗不清。
他写了两稿，自己都不满意，最后硬着头皮交了一篇，通篇是骂王景安“认贼作父”“收降纳叛”，对弘光派人出关的事只字不提。
文章发出去，江南的士人看了，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有人在茶馆里低声议论：
“孔胤植说王景安收降纳叛，可王景安把满达海当俘虏用去修铁路，没让他带兵。弘光这边派人出关见多尔衮，那是实打实的勾结。两件事搁一块比，谁轻谁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风声慢慢传开，南京城里开始有人收拾行李往北走。
最先动身的是几个跟孔胤植有旧的士绅，托人给北京捎信，说愿去北方看看铁路。接着是几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把资金从南京钱庄转到利民银行。
马士英听说了，又摔了一个茶碗，但拦不住。
沈墨林看到孔胤植那篇骂王景安的文章，没急着动笔。他先跑了一趟曲阜。
孔府在曲阜，自打孔胤植南逃之后，府里还剩几个管事的和一大群旁支族人。
沈墨林没惊动官府，自己拎着两包茶叶去了孔府，找着孔家族谱的掌事人，翻了三天族谱。
孔胤植这一支，往上追是北宋末年跟着宋高宗南迁的孔端友一脉，后来金人占了曲阜，又扶了个孔端操当衍圣公。
蒙古人来了之后，把曲阜的孔家旁支抬起来，压了南宗一头。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认的是南宗还是北宗，中间扯过好一阵皮。
永乐年间，曲阜的孔家又续了一回谱，把蒙古时期那段往上硬接了一根线，接得不太严实，但几百年下来没人细究。
沈墨林翻完族谱，心里有了底。他又托人从福建调了一份南宋末年孔氏族谱的抄本，当年小皇帝赵昺跳海，跟着殉国的孔家人不少，那一支的谱系在福建和广东还有民间抄本留存。
两份一对，对不上。
他回到北京，熬了一宿，写出一篇《正孔氏统序辨》，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往肉上扎。
开头先点题：
“孔胤植以衍圣公自居，写文章骂人。他骂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资格骂。衍圣公这个封号，是朝廷给的，不是孔家祖传的。给错了人，就得收回来。”
中间上证据：
“我亲赴曲阜，查孔氏族谱，又调福建、广东所存南宋末年孔氏谱系，两相比对。孔胤植这一支，在元朝时攀附蒙古权贵，改认了蒙古时期的曲阜旁支为祖。真正的孔氏南宗，即孔端友嫡传一脉，南宋末年随幼帝赵昺在崖山跳海殉国，血脉早绝。孔胤植这一支，血脉不纯，谱系不清，连祖上是谁都掰扯不明白，怎么好意思以孔圣人后裔自居？”
接着上结论：
“三姓家奴，孔胤植算是坐实了。李自成来了他投降，多尔衮来了他也投降，如今跑到南京，又给马士英当笔杆子。三姓都降过，三主都事过，写文章骂别人不忠不义，自己先照照镜子。衍圣公这个封号，该收回了。”
文章末尾加了一句：“真正的孔圣人后裔，不在曲阜，也不在南京。在北方，在那些种地、修路、打铁的读书人里头。孔夫子教人仁义，没教人投降。谁替百姓做事，谁就是真孔门。”
稿子交给王景安看，王景安看完问他：“你跑曲阜翻族谱的事，孔家人知道吗？”
“知道。管族谱的那个老头跟我说，孔胤植南逃之前，把族谱里几页撕走了。撕的是元朝那一段。他怕人查。”
王景安把稿子合上：“继续印，往南方发，我看着姓孔的还有什么老脸以衍圣公自居。”
文章发出去之后，江南士林炸了锅。
孔胤植在南京看到报纸，脸煞白。
他连夜把幕僚叫来，让写文章反驳，说沈墨林“伪造族谱、污蔑圣裔”。
幕僚写了三稿，他都不满意，最后自己提笔写，写了两行，手抖得写不下去。
马士英那边也没法公开辩。沈墨林把族谱都翻出来对过了，证据摆在那儿，硬说是假的，只会越描越黑。
马士英把孔胤植叫去骂了一顿，骂完了也没撤他的封号，撤了就是认了，认了就更没面子，只能先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