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留下五千人守重庆，率主力往西进。
周勇的先锋营追到资阳，张献忠的大军已经过了沱江往西跑。
断后的是一支精兵，约莫三千人，列阵在江边渡口，挡住去路。
领头的年轻将领骑一匹枣红马，手里一杆长枪，横在阵前，身后是清一色的骑兵，堵住了浮桥。
周勇的先锋营冲了两回，都被打回来。
那年轻将领枪法极准，冲在前头的几个把总全被他挑下马，死伤了几十个。先锋营退回三里地扎住，派人飞报周勇。
周勇带着主力赶到，在江边列阵。他拿望远镜看了一阵，对面那支兵列阵严整，退而不乱，渡口两边的坡地上还埋了弓手和火铳手，硬冲伤亡太大。他把线膛炮架起来，准备轰。炮手刚装好弹，周勇忽然放下望远镜，说了声：“慢。”
他看见那年轻将领的旗号了，旗上绣着一个“李”字，旁边是“定国”两个字。
周勇心里一凛。王景安给他的密令里写得清清楚楚：张献忠手下有个养子叫李定国，年轻善战，若能擒获，务必活捉，不得伤其性命。这是侯爷点名要的人。
周勇把炮手叫过来，说：“别打人，打浮桥。”
炮手瞄了浮桥两炮，打断了桥板和铁索。李定国的兵退路断了，阵脚还没乱，反而收缩到渡口边的一块高地上，利用地形继续抵抗。
周勇让火枪手压上去打了两排，李定国的骑兵死了几十个，剩下的仍然死战不退。他让人喊话劝降，李定国不理，亲自带了几十骑冲下来，想杀开一条路。
骑兵从两侧包过去，把李定国围在中间。
李定国左冲右突，枪挑了几个骑兵，但自己的人越打越少。周勇的兵按令不许放箭，只拿长枪和刀围堵，费了好大劲才把李定国的马腿砍断。李定国摔下马，爬起来还要打，被几个兵扑上去按住。
周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李定国二十出头，脸上有血，眼睛瞪得通红，嘴里骂不绝口。周勇说：“侯爷要活的，别骂了，绑着不难受就行。”
让人给他松了绑，换到一辆囚车上，派一个百人队押送北京。
李定国被押走后，周勇继续追张献忠。
张献忠听说李定国被擒，跑得更快，一路退到成都。
周勇追到成都城下，围了三天，用炮轰开城墙，张献忠带残兵从北门突围，被周勇的骑兵追上，围在城外一片稻田里。张献忠拼死冲杀，身中数枪而死。他的首级被砍下来，用石灰腌了，跟李定国分路送往北京。
周勇进了成都，清点府库，开仓放粮，贴安民告示。
他给王景安写了捷报，末尾专门提了一句：“李定国已擒，臣按侯爷密令，未伤其命，已押解进京。张献忠授首，四川初定。请侯爷定税制、派官员、拨粮种。”
李定国押到北京那天，刑部大牢里腾出了一间干净的屋子，铺了草垫，换了新锁。
李信去牢里看了一眼，回来跟宋献策嘀咕：“侯爷对一个降将这么上心，少见。”
李定国进来时手上还带着铐子，士兵押着他站在堂下。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带着伤。
看着周围文官猜测，王景安也很是无奈。他又不能明说，对于历史上的这些民族英雄他格外偏爱，哪怕是作为敌人。
王景安让松绑。
李定国揉了揉手腕，站在原地看着他：“你要杀我就杀，松绑做什么？”
“你跟着张献忠造反，为什么？”
李定国冷笑一声：“官逼民反。陕西年年旱，地里收不上粮，官府还加税。交不上就抓人，抓了就打，打了就杀。我爹就是这么死的。活不下去，不造反咋办？”
王景安点了点头，又问：“你当了流寇，杀过多少人？张献忠在四川屠城的时候，你在不在？”
李定国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更甚：“杀过人。不少。你要跟我算这个账？你王景安打天下，从山东打到北京，从北京打到盛京，从盛京打到四川，你杀的人比我义父还多。你凭什么问我？”
李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往前挪了半步。王景安摆摆手让他退下，看着李定国说：“我杀的人，大多是战场上对阵的兵。你义父杀的人，有多少是放下武器的百姓？”
李定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王景安站起来，对李信说：“带他去城里转转。别带兵，就你跟他，走一天，看看百姓在干什么。”
李信愣了一下，应下了。
当天下午，他换了身便服，李定国也换了身旧袍子，两个人从政务院后门出去，进了北京城。
街面上人来人往，粮铺门口排着队，价钱牌上写着今日米价，比别处低了两成。李信说这是官仓平粜，每月开三天，百姓凭户籍买。旁边布庄在卸货，伙计搬着一匹匹棉布往里抬，掌柜站在门口跟客人算账，说今年的布比去年便宜了一成。
城北铁匠铺，叮叮当当打着铁锹和锄头，门口搁着几把做好的镰刀，一个老汉蹲在那挑，挑好了掏铜板。
旁边茶馆里坐着几个脚夫，喝茶聊天，说今天在铁路上干了半天活，挣了二十文，管一顿午饭。
李信带他出了城，走到城外铁路工地。几百个工人在夯路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喊着号子抬枕木。旁边搭着粥棚，几个妇人拿着大勺给人盛粥，粥是稠的，里头有豆子和菜叶子。
“这路都是侯爷下令修的，一来方便交通，二来百姓也多一份收入。”
李定国站在路基边上看了很久。
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攥着半个杂面馒头，边跑边啃，后头跟着个妇人喊他慢点。
李定国蹲下来问那小孩：“你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