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指了指远处一个村子，说：“那儿。我爹在铁路上干活，我娘在粥棚帮忙。我每天来给爹送水。”
李信带他去了城东的安置营。
营里住的是从江南逃过来的流民，一家一间土坯房，门口分了一小块地，种着白菜和葱。
一个老汉在门口劈柴，看见李信穿了官服，站起来拱了拱手。李信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老汉说：“比南边强。这边税轻，有地种，有活干。我儿子在铁路上，一个月挣的比在南边种一年地还多。”
李定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不恨张献忠？”
老汉看了他一眼：“恨！怎么能不恨？他在四川杀了不少人，我们一路逃难，背井离乡，怎么谈不恨？”
李定国沉默不语。
李定国一个人从早走到晚，穿大街，过小巷，看粮铺、看布庄、看铁匠铺、看茶馆、看粥棚、看工地。他看见百姓走路不慌不忙，看见买卖公平，看见当兵的不抢东西，看见官差在街上巡，有人喊冤就停下来问。
晚上回到政务院，李信把他带到王景安面前。王景安问：“走了几天，看明白了？”
李定国站在堂下，沉默了很久，说：“你治下的百姓，比张献忠治下的过得好。”
王景安说：“四川的百姓，我也在安置。文官已经去了，第一年不征税，荒地分给百姓，种子由衙门出。你义父刮来的银子，我拿来开仓放粮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四川帮着安民。”
李定国抬起头，看着王景安：“你让我去四川？”
王景安说：“你熟悉四川的地形和民情。张献忠死了，但他的旧部还有散在各地的。你去招抚，比我的兵去管用。愿意归的给地给种，不愿意的赶走，别杀。你做得到，就去。做不到，就去盛京跟戚长山守北边。两条路，你自己选。”
李定国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陕西老家，跟着爹在地里刨食，那年旱得地里裂了口子，爹去县城交税，回来时鼻青脸肿，差役嫌他交得少，打了一顿。第二天爹又去，再没回来。
后来他跟着张献忠造反，一路打进四川，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杀人，或者被人杀。
他低下头，单膝跪下去：“我去四川。”
王景安点了点头，让李信带他下去换衣服吃饭。
入冬之后，北京城里的官眷们闲下来了。
李慕烟在家里支了张麻将桌，隔三差五请几位将领的夫人来坐坐。这天来的是周勇的夫人赵氏、戚小虎的夫人孙氏、还有卢象升的夫人刘氏。四个人围坐打牌，炭火烧得旺，丫鬟在旁边添茶递果子。
牌打了三圈，赵氏手气不好，输了几把，把牌一推说：“不打了不打了，歇会儿。”
丫鬟端上热茶来，几个人端着茶碗闲聊。
孙氏先开的口，她是戚小虎的夫人，性子直，说话不绕弯子：
“夫人，我听说侯爷最近忙得很，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一直叫‘侯爷’吧？”
李慕烟正低头码牌，没抬头，说：“侯爷的事，我不过问。”
刘氏在旁边搭话，她是卢象升的夫人，比另外两位年长些：“不过问归不过问，可这天下的事，总得有个名分。侯爷如今掌着十一省的地盘，北到黑龙江，南到福建，东到台湾，西到四川，比当年崇祯爷在的时候还大。可朝廷的官制还是侯府的班底，底下人办事，名不正言不顺。”
赵氏把茶碗搁下，凑近了些：“夫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家周勇从山东跟着侯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四川，刀里来火里去，图什么？图的不就是个正经出身？如今侯爷还是侯爷，他手底下这些将领，连个正经官衔都没有。出去办事，人家问‘你是什么官’，周勇只能说是侯爷帐下。这不好听。
孙氏接话：“可不是。戚小虎前阵子回来说，盛京那边设府了，可府尹的牌子挂的是侯府令。哥萨克打过来的时候，守城的兵都不知道听谁的，听盛京府尹的？名分不定，底下就乱。”
李慕烟把牌码好：“各位的意思，我明白。但侯爷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他最烦人劝进。当年在山东的时候，底下人就劝过一回，被他骂了回去。如今他忙着铁路、银行、美洲的事，哪有功夫想这个？”
刘氏笑了笑，说：“夫人，咱们就是闲聊天，替自家男人操个心。你说侯爷要是真走到那一步，夫人可是要载入史书的。正史里进不了，野史里也能留一笔。咱们这些人跟着沾个光，往后子孙说起来，祖上也是从龙入关的。”
“嫂子这话说得远了。什么载入史书不史书的，侯爷要是想当皇帝，当年进北京的时候就当了，何必等到今天？他这个人，图的不是名分。”
孙氏嘴快，追了一句：“那图什么？”
“百姓有饭吃，天下安定，这才是他想的。”
赵氏和孙氏对了个眼神，没再往下问。刘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话头岔开了：“这茶不错，是南边来的？”
李慕烟说：“福建送来的。郑成功上个月派人捎来的，说台湾种的新茶，让我尝尝。”
牌局又开了一轮。
打了几把，赵氏手气回来了，连着胡了两把，话又多了起来：“夫人，我前几天去街上买布，布庄的伙计跟我说，现在松江府的棉布价钱跌了两成，织户都有活干。以前马士英在的时候，布价被他家亲戚抬得老高，织户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铜板。如今好了，织户说这是侯爷的功劳。”
孙氏说：“可不是。我娘家在山西，前阵子来信说，村里分了地，种了土豆和玉米，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倍。我爹说，这辈子头一回交了税还能剩粮。”
刘氏把牌打出去慢慢说：“所以我说名分的事，不只是为了咱们这些人的脸面。侯爷给百姓办了这么多事，可百姓认的是谁？认的是‘侯爷’。等哪天侯爷不在了，谁认他的儿子？没有名分，底下人各有各的打算，到时候又是一锅粥。这不是咱们贪图什么，是替后头的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