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看完这三封表文，把宋献策叫来，说：“三封了。按规矩，该走下一步了。”
宋献策点头。三辞三让的流程他心里有数，头一封表文递上来，侯爷推辞；第二封再递，侯爷再辞；第三封递上来，百官跪请，侯爷才“勉为其难”点头。
第二天，王景安把三封表文都退了回去，当众说：“我以冠军侯摄政，为的是天下苍生，不是为名分。此事不要再提。”
李信等人退下。过了三天，第二波劝进来了。
这回是北方各省的驻军将领联名，戚长山、戚小虎、周勇带头，加上各地参将、游击，一共一百多人。表文写得粗直：侯爷不点头，末将们连个正经官衔都没有。出去办事，人家问是什么官，只能说是“侯爷帐下”。名不正言不顺，请侯爷体谅。
王景安又把表文退了，说：“名分的事我记着，不用你们催。”
第三波劝进来得更快。
这一回是十一省知府以上文官、各地士绅代表、蒙古各部落台吉、叶赫部首领、台湾郑成功、美洲商站陈九，联名上书。表文由顾炎武起草，黄宗羲、王夫之润色，写得既文雅又实在。表文最后一句是：
“侯爷若再不点头，臣等只好长跪不起。”
王景安看完这封表文，沉默了一阵，对宋献策说：“差不多了。让百官明天到政务院来。”
第二天，政务院门口站满了人。文官站左边，武将站右边，蒙古台吉和叶赫部首领站在最前面。李信捧着劝进表跪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卢象晋、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再后面是戚长山、戚小虎、周勇等武将。三百多人跪了一地。
王景安从政务院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都起来。”
没人动。
李信把劝进表举过头顶，说：“侯爷若不点头，臣等不起来。”
王景安叹了口气，说：“那就都进来吧。”
众人进了政务院正堂。
王景安坐在主位上，李信把劝进表读了一遍。读完了，王景安站起来：“我王景安以冠军侯摄政这几年，靠的是诸位同心协力，靠的是百姓出力。名分的事，我本来不想提。但你们说得对，名分不定，人心不安。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勉为其难，接下这个担子。”
众人跪下磕头，三呼万岁。
王景安让跪了一地的人起来，又坐回主位上：“登基的仪式，交给顾炎武去办。他在江南办过书院，管过学政，熟悉典章制度。你们谁有不明白的，问他。”
众人应下。李信站在前排，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卢象晋低头翻手里的折子，翻了两页，也没抬头。戚小虎站在武将那一排，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周勇，周勇没理他。
散了之后，众人从政务院里出来。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往门外走，脚步慢下来。
一个姓孙的礼部郎中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顾炎武才来几天？登基大典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他办？”
旁边那个姓陈的员外郎接口说：“可不是。李信跟着侯爷这么久。卢象晋在草原上待了两年，归化城的事他管了大半。这俩人忙前忙后，劝进表都递了两回。顾炎武倒好，来北京满打满算不到一年，登基仪式就归他了。”
孙郎中啧了一声，没再往下说。前面李信正跟宋献策并肩走着，像是没听见。陈员外郎看了一眼李信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顾炎武花了三天拟了份登基章程，送到政务院。
王景安翻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挑出毛病。
章程写得细，从四月初一卯时起，到午时礼毕，每一步都标了时辰、方位、执事人。坛台设在哪、案桌摆多高、百官怎么站、乐班怎么奏，全有定规。
顾炎武到底是江南讲学二十年的老手，典章制度烂熟于心，繁琐归繁琐，但挑不出错。
王景安看完，说：“就照这个办，只有一样要改。”
顾炎武问：“侯爷请讲。”
王景安说：“龙袍。不用明黄色，用黑色。”
顾炎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侯爷，龙袍从来都是明黄。从唐到宋，从宋到明，天子服色以黄为尊。黑色？那是秦朝的水德之服，汉以后就没人用了。”
王景安说：“我知道没人用。就因为它没人用，我才要用。”
顾炎武沉默了一瞬，问：“侯爷的用意是？”
王景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地图上从黑龙江到台湾，从盛京到四川，铁路线密如蛛网，港口标了十几处，美洲那边还画了个圈，写着登州商站。
他指着地图说：
“秦朝尚黑，二世而亡。汉以后尚黄，传了两千年。黄袍加身的故事，你比我清楚。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一披，就是天子了。可这黄袍底下，藏了多少私心？两千年了，谁穿上黄袍谁就是天命，谁脱下黄袍谁就是乱臣。这套把戏，我不想接着演。”
顾炎武说：“侯爷的意思是，用黑袍跟旧朝划清界限？”
王景安说：“不光是划清界限。黑色庄重，也肃穆。穿黑袍登基，是告诉天下人，我不靠颜色唬人，也不靠天命唬人。靠的是铁路、银行、枪炮、粮食。龙袍是什么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穿它、穿它的人干了什么事。”
顾炎武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没再反驳。他收起章程，说：“臣回去改。但侯爷得想好了，这事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议论。”
王景安说：“议论就议论。让他们议论去。”
果然，章程改完送回来的第二天，政务院里就炸了锅。李信头一个找宋献策，说：“龙袍用黑？自古没这个规矩。底下人怎么想？百姓怎么想？还以为侯爷要改朝换代、另立新统呢。”
宋献策说：“侯爷本来就是要改朝换代。他不改，登基做什么？”
李信说：“改朝换代也得有个章程。黄袍是正统，黑袍是什么？秦朝尚黑，二世而亡，这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