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守義走後，王景安坐回案後，把那枚樣幣擱在掌心里翻來覆去看了看。光邊的銀幣，圓潤，好看，但好看沒用。
他想起後世的歷史課，牛頓在英格蘭鑄幣局搞邊齒，就是因為銀幣被削邊削得市面崩潰。
他擱下銀幣，提筆在鑄幣局的折子上批了一行字︰“加邊齒，鑄十萬，登州上海各半。私鑄者斬，私藏模子者斬。”
銀幣從登州港和上海港發出去的頭一個月，市面上的反應分成了兩撥。百姓認，商人認，走貨的船戶認。一枚銀幣拿到手里，邊上有齒，掂一掂分量足，往櫃台上一擱，買米買布跟銀子一樣花。
可上層不認。
頭一個跳出來的是縣衙的糧房。
松江府華亭縣的糧房書辦姓吳，管了十幾年田賦，收銀子的時候用火耗的名義多收一成。百姓交一兩銀子的稅，實際要交一兩一錢。那一錢叫“火耗”，說是熔銀時的損耗，其實哪有什麼損耗，全進了糧房的私賬。
銀幣一發，火耗收不成。
銀幣分量足，成色足，不用熔，不用稱，直接入庫。吳書辦在糧房里罵了三天，罵完了跟縣令遞了個條陳，說“銀幣不便，請仍收散銀”。
上官弘在上海港听說了，把條陳看了，擱在案上沒批。
他給松江府寫了封信，說︰“銀幣是朝廷發的，成色足，分量足。糧房收稅，一律收銀幣。誰敢再收火耗，撤職查辦。百姓交稅，一錢銀子就是一錢銀子，沒有火耗。”
松江府的糧房書辦們不敢明著抗，暗地里小手段可是不少。
百姓拿銀幣來交稅，糧房的人說︰“銀幣我們沒見過，怕有假。你先去利民銀行兌成散銀再來。”
百姓跑了銀行，銀行的人說︰“銀幣是官鑄的，不用兌。拿回去交稅，糧房不收，你來找我。”
來回折騰了幾趟，百姓不干了。有個姓趙的老農，拿著一枚銀幣去糧房交稅，糧房的人又說“怕有假”，老農當場把銀幣往櫃台上一拍，說︰“官鑄的銀幣，邊上有齒，成色九成，你們憑什麼說不收？你們不收，我就不交了。”
糧房的人沒敢跟他頂，把銀幣收下了，開了這個頭，後面的人跟著學，糧房的人攔不住。
地主那邊也不樂意。松江府的大地主姓陳，有田三千畝，收租的時候收糧食，賣糧的時候收散銀。
散銀好做手腳，成色差一點的，他說成色不足；分量輕一點的，他說秤不準。
七折八扣下來，佃戶交一石糧，到他手里算八斗。銀幣一發，佃戶賣了糧拿銀幣來交租，銀幣分量足，成色足，他做不了手腳。
陳地主在莊上罵了半個月，罵完了跟幾個大地主湊在一起商量，說新錢不好使，咱們不收。
商量了兩天，沒商量出辦法。銀幣是朝廷發的，不收就是抗稅。
他們不敢明著抗，就想了個暗法子，把銀幣壓價。佃戶拿銀幣來交租，陳地主說︰“銀幣是新錢，市面上認不認還不知道。我按八折算，一枚銀幣當八錢銀子。”佃戶不干，說︰“官鑄的銀幣，憑什麼八折？”陳地主說︰“你愛交不交，不交就退田。”
佃戶們湊在一起商量，有人去找了上官弘。
上官弘把陳地主叫到縣衙︰“銀幣是朝廷發的，一枚一兩，全國通行。你按八折算，就是違抗朝廷的律令。按律，違抗幣制者，罰銀十倍。你三千畝地的田賦，一年多少？你算算。”
陳地主算了一下，臉白了。
他不敢再壓價，回去按一枚一兩收了。但收完了，他讓管事的把銀幣擱在櫃子里，不花。櫃子里堆了上千枚銀幣，他不用，也不存銀行，就擱著。
可銀幣擱著也是銀子。皇家銀行上海分號開了銀幣儲蓄，利息比散銀高半厘。
陳地主听說了，把櫃子里的銀幣搬出來，存進了銀行。
銀行給他開了存折，按月計息。
陳地主拿到存折那天，在銀行門口站了一會兒，回去跟管事說︰“銀幣擱櫃子里不生錢，存銀行生錢。存了。”
管事的問︰“老太爺，您不是說不認銀幣嗎？”
陳地主瞪了他一眼︰“我不認，可銀子認。”
消息傳到北京時已經是秋天。
王景安在書房里看了上官弘的折子，上面寫︰
“銀幣發行三月，登州、上海兩港流通無阻。糧房火耗已革，地主壓價已止。百姓用銀幣交稅、交租、買賣，稱便。商人的稅、船戶的費、軍餉、官俸，一律用銀幣結算。私鑄者已有三起，拿獲兩起，斬首示眾。市面上銀幣分量穩，無人削邊。”
王景安看完折子，提筆批了四個字︰“繼續推行。”又加了一行小字︰“明年鑄金幣，一枚折十兩。登州、上海各鑄五萬枚。私鑄者斬，削邊者罰。”
華興二年臘月，戶部把全年的稅賬理了出來，送到內閣。李信翻了一遍，手抖了一下，又翻了一遍，擱在案上，半天沒說話。
旁邊幾個稅務部的主事站在下頭，等著他開口。
李信把賬冊合上，站起來說︰“備轎，進宮。”
王景安在政務院書房里見了李信。
李信把賬冊呈上去，王景安翻開看。頭一頁是總數︰華興二年全年稅收，折銀一億三千二百萬兩。
王景安看了兩遍，又翻到第二頁，逐項看︰田賦三千二百萬兩，商稅四千五百萬兩，關稅兩千一百萬兩，鐵路運費一千八百萬兩，礦山產出一千六百萬兩。底下還有幾行小字︰四川、台灣新附，賦稅減半，實收五百萬兩。美洲商站運回銀礦石折銀三百萬兩，未入正賬。
王景安把賬冊擱下，說︰“崇禎年間，一年多少？”
李信說︰“臣查過。崇禎元年，太倉銀庫歲入不過三百二十萬兩。末年加了三餉，也不過一千五百萬兩。臣在登州的時候，听老吏說，崇禎十年以後，一年能收上來一千萬兩，就算好的了。”
“那朕這一年，頂崇禎十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