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又可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里躺著的十幾個病人，嘆了口氣。他叫來範德林和佩雷拉，把聖旨的意思說了。
範德林眼楮一亮︰“牛痘？真的能行？”
“死馬當活馬醫，先試試看看，反正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陛下說管用的東西，至今還沒錯過。”
當天下午，百戶從城外牽回來一頭黃牛。牛身上果然有幾顆痘瘡，已經結了痂。吳又可讓人把牛按在土地廟後頭的空地上，拿小刀把痂皮挑開，取了里面的漿液，兌了點甘油，裝進幾個小瓷瓶里。
他叫來三個自願的，兩個肅政衛的兵，一個棚戶里沒得病的年輕人。
三個人擼起袖子，吳又可拿刀在他們胳膊上劃了個小口子，把牛痘漿抹進去。
“三天之內，胳膊上會起個小皰。起了皰就說明種上了，以後不會再得天花了。”
他對三個人說，“要是發燒，忍著。燒得厲害來找我。”
三個人點頭。
吳又可又讓人把巷子里沒得病的幾十號人全叫出來，一個一個登記，排著隊等種痘。消息傳出去，隔壁巷子的人也跑來問，能不能給他們也種上。吳又可來者不拒，全部登記。
到了第二天，消息傳到了乾清宮。王景安看了吳又可的折子，提筆批了四個字︰擴大推行。又附了一句︰先從京營士兵、巡城司、肅政衛開始，所有一線防疫人員全部接種。然後推廣到全城。
吳又可接了批文，又犯了愁。牛不夠。全城就找到三頭起過痘的牛，痘漿不夠用。他讓人把三頭牛全牽到城北的京營大營，設了個“種痘局”，一邊取漿一邊種。又派人去城外各縣找牛，凡是起過痘的，一律牽回來。
忙到第四天，王梟的人找上門來。
肅政衛查到了悅來老店，查到了那個麻子臉的遼東人，查到他帶的那個婦人死在窩棚里，尸體已經被燒了。王梟親自來問吳又可︰“吳院長，種痘的法子，陛下是從哪知道的？”
“這是陛下給的，或許陛下有時候也鑽研醫學？”吳又可模稜兩可回答。
王梟沒說話，他從懷里取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張人臉，旁邊寫著幾行字︰遼東口音，四十來歲，中等身量，一臉麻子。麻子是小時候得過天花留下的。
“這個人，自己得過天花，不怕傳染。他帶了個得了天花的病人進京，把病人的衣裳掛在巷口，故意讓全巷子的人染上。吳院長，你說他圖什麼？”
吳又可看著那張畫像，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慢慢地說︰“王大人，種痘的事不能停。不管這個人圖什麼，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全城的人都種上。等疫情壓住了，你再抓人，我親自給你配藥，保他不死。”
王梟把畫像收起來，看了吳又可一眼︰“吳院長，陛下也是這個意思。他說，先防疫，後抓人。”
疫情壓到第五天，吳又可的種痘局從城北京營大營擴到了九門各設一局。
從城外牽回來的牛一共十七頭，起過痘的只有五頭，痘漿勉強夠用。京營士兵先種，巡城司次之，肅政衛再次之。然後是各衙門吏員、各街坊里正、各客棧掌櫃。種完一輪，吳又可讓人把種過痘的人胳膊上起的皰挑破，取漿再種下一批。
人傳人，比牛傳人快得多。
到四月二十五，全城種過痘的超過兩萬人。新發病例從每天十幾個降到三四個。菜市口那三條巷子解了封，棚戶們出來曬太陽，臉上還帶著沒褪干淨的痂。吳又可又定了個規矩︰凡是出過痘的人，胳膊上系一根紅繩，巡城司見了紅繩就放行。沒紅繩的，不許串門，不許出城。
王景安在乾清宮看了吳又可的折子，批了四個字︰甚好，繼續。然後叫來李信，問另一件事。
“守城門的那個伍長，查清楚了？”
李信遞上一份折子︰“查清楚了。四月初三當值的是京營第三營第七哨的伍長，姓馬，叫馬二柱。遼東人，從龍入關的老兵，打過錦州。他自己交代，那天看那麻子臉帶著個病女人可憐，又說是來京城求藥的，就心軟放了進來。沒有收銀子，就是沒當回事。”
王景安翻著折子，沒說話。
“肅政衛那邊擬了個處置︰馬二柱革職，杖四十，發配登州船廠做苦役三年。京營第三營第七哨哨官、把總、營官，各降一級。城門守備參將罰俸半年。”
李信頓了頓，“陛下覺得輕重如何？”
“輕了。”
王景安把折子扔回案上，“馬二柱革職，杖八十，發配雅克薩。哨官、把總、營官全部革職，發配沈陽修路。城門守備參將降兩級，調回登州守船廠大門去。另外？”
他遲疑一下繼續說道︰“傳諭九門︰今後凡有外埠來京者，無論老幼病殘，一律驗看。有病的送防疫局，沒病的放行。再出這種事，守門官直接革職拿問，不敘功，不折贖。”
李信應下。
王景安又說︰“牛痘的事，吳又可辦得好。傳旨︰太醫院設種痘科，吳又可兼管。各省督撫衙門，今年秋天之前，每府至少設一個種痘局。牛從哪來？讓各地驛站代養，每家驛站養兩頭，專供取漿。費用從稅部支。”
李信一條一條記了，末了抬頭問︰“陛下，報上要不要登？”
王景安想了想︰“讓沈墨林寫，你跟他說牛痘的事，照實寫，但要把吳又可的功勞寫足。朕的功勞嘛？讓他看著辦。”
李信憋著笑去了。
第二天，《京華時報》頭版頭條，大字標題︰
聖天子神武定痘疫，牛痘局普濟萬民。底下小字署沈墨林。
文章從盤古開天闢地講起，說上古之時天降痘疫，民死者半，歷代帝王束手無策，唯有當今陛下洞察萬里，從海外得牛痘奇方，命太醫院院長吳又可推行京城，五日之內接種兩萬余人，疫勢頓挫。又引經據典，說《周禮》有“瘍醫”之職，《史記》載扁鵲“以毒攻毒”，皆暗合牛痘之理。末尾一段寫得尤其肉麻︰陛下以一人之智，救萬民之命，雖大禹治水、神農嘗草，不過如是。